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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沈伯文以為唐闊許是要跟著妹子留下來,卻未曾想到他撓了撓頭,說還是想跟著老爺,多學點有用的東西,將來也好做個有用的人。
沈伯文沒有拒絕他。
這一次,玨哥兒并沒有跟著他們走,依然留在紫陽書院讀書,他年歲漸長,已經到了能夠獨自在外求學的年紀,更何況,除了譚周這個書童之外,還有魯師爺與閻師爺的兒子陪著他一塊兒在書院讀書,并不算是孤身一人。
說到底,還是因為福州府與南陽府之間的距離,與興化府之間差不了多少,只是方向不同罷了,等他們在安陽安頓下來,再派人接玨哥兒回去一趟認認門,更順理成章,也不會耽誤他的學業。
至于兩位師爺。
魯師爺興致勃勃,在路途中還能經常跟沈伯文談天說地,分析南陽府的情況,頗有些隨遇而安的愜意。
而閻師爺的神色當中卻帶了些隱約焦躁和郁悶,雖不怎么明顯,但沈伯文都看在眼里,暫且按下不表罷了。
……
他們一行人在路上花了十幾日,眼看著一路上的景象逐漸變得凋敝,荒涼。
距離南陽府越近,就與興化府的差異越大。
沈伯文盡收眼底,面上神色卻沒有什么變化。
他一早就已經做過思想準備,眼下種種,暫且都還在自己的接受范圍之內。
他已經不是剛剛外放,還什么都不懂的新手,在興化府的這段時間,他收獲了許多,做起事來自然也有了屬于自己的一套章程,將家人安置好之后,便帶著兩位師爺去了府衙。
府衙原本的吏目們剩的也不多了,先前叛軍進城,沒跑掉的都被抹了脖子。
沈伯文了解到這一情況之后,并沒有現在就招人的打算,照例先通過當地人以及各類尚存的資料,比如魚鱗冊等,用以熟悉當地情況,再實地走訪調查。
半個月后,他總算是初步摸清了南陽府的情況。
心里有了底,他做的頭一件事,便是親自帶人進山,招撫流民。
一開始并不容易,因為他這個新來的知府,在南陽縣中并沒有什么名聲,而躲進山里的流民們,先前則被衛國公帶來的精兵們嚇破了膽,后來一聽是官府來人,便被嚇得躲進深山,不敢冒頭,沈伯文連續跑了好幾趟,每次都只能見到慌忙逃竄的流民背影。
面對這樣的情況,他并不覺得沮喪,只覺得悲哀。
他沒有放棄,繼續親自進山,拿出最大的耐心,逐步建立與流民之間的信任。
三個月后,最終附入南陽府的流民共計兩萬三千余人。
其中種種艱難,不足為外人道矣。
消息傳入京都,眾人震驚,就連景德帝自己,都沒有想到。
就在朝廷上議論紛紛之時,沈伯文卻穿著粗布衣裳,親自跟百姓們一道忙活著種地。
春日到了。
昨夜剛剛落了一場貴如油的春雨。
第一百一十五章
立春時節, 皇帝和官員們扶犁親耕,勸民農桑,是傳統慣例。
曾經有一位古代官員說過:“吃百姓之飯, 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得一官不榮, 失一官不辱,勿說一官無用, 地方全靠一官。”[1]
沈伯文深以為然。
但他自己也確實不是什么種田的好手,雖不至于忙活上半日就腰酸背痛,但種地的動作也的確略顯笨拙, 好在人不笨,熟練了之后倒是也有模有樣了。
他這般認真,倒是讓有些跟著想要渾水摸魚的下屬們不好意思起來。
“大人,喝口水吧?!?
照例來說,官員們扶犁親耕,一般都是做做樣子, 沒有誰會當真老老實實地干上一天農活。
沈伯文倒是沒有隨便扶兩下就走人的意思, 但也并不打算干滿一天, 畢竟府衙之中還有許多公務需要處理,因而計劃中是一早上。
此刻正是日頭高懸, 馬上將近正午時分。
忙活了一早上,他的額頭上也冒出了細密的汗水,接過唐闊遞過來的竹筒, 里頭裝的是提前燒開了的清水, 一口飲盡, 熱氣頓消。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 放眼望去,心道在自己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地方,新附入南陽府的流民和本地以往的百姓們,此時應當都在忙著春耕吧?
他帶來的人們,體力甚至還不如他,迫于壓力干了一早上農活,此刻都已經氣喘吁吁,穿著官服毫不在意地扶著腰坐在田間地頭歇息,只有一個例外。
——是個約莫十幾歲的少年,袖口縫著麻布,明顯是在戴孝,指節分明的手握著農具,執拗地還在堅持著。
沈伯文的視線也移到了少年清瘦的背影上。
他又抬眼看了看日頭,終于下了回去的命令。
下屬們頓時小聲歡呼起來,少年也收了動作,將手中的農具送到指定的地方,然后回到沈伯文身邊,喚了聲:“沈伯父?!?
沈伯文看著眼前相貌英俊,只是面色微微有些蒼白的少年,輕咳了一聲,態度溫和地問道:“庭安,累嗎?”
少年搖了搖頭,平靜地道:“不累,先前祖父……還在的時候,每年立春時節也會帶我們親自春耕半日?!?
少年名叫顧廷安,是南陽府本地名門顧家的長子嫡孫,顧家在南陽府一向頗有善名,聽說在饑荒剛開始的時候,顧家也是第一個拿出糧食救濟百姓的人家,顧廷安今年十五歲,年僅十三便已經考中了秀才,當之無愧的少年英才,再加上不錯的家世,原本這一輩子應當順遂的。
可惜,只是應當。
叛軍攻入南陽府之后,一頓燒殺搶掠,除了知府府衙之外,首當其沖的便是顧家。
許是家里的糧食被搶紅了眼的叛軍盯上了,也或許是別的什么原因,在叛軍離開之后,顧家除了正在紫陽書院讀書的顧廷安之外,滿門上下無一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