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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火婆子被叫來。
廳里的氣氛跟官老爺開堂問案一般凝重、壓抑。
老太婆拽著補巴衣服的下擺, 很緊張:“依稀記得, 好像是,是……是劉姐姐還是哪位姐姐問起我大少奶奶在村里的人緣……其實我一回也沒見過大少奶奶,但是聽說了她是從王婆子家出來的……王婆子一家人在俺們村出了名的囂張跋扈, 而且她同她丈夫潘老漢兒是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牙公牙婆---這可不是俺編排的, 夫人您可以順便找個牛家村人來問,絕對屬實。他們家干壞事, 大伙兒都盯著呢, 也怕受牽連,萬一有個不對勁兒,我們肯定報官的。所以, 村里頭都曉得她那寶貝孫子的新媳婦兒就是外鄉(xiāng)騙來的……雖然沒有真憑實據(jù), 可是有人見過,說是長得俊俏極了,一看就是外鄉(xiāng)人。夫人您想想, 那么俊的姑娘誰愿意嫁給一個癡肥的病秧子啊?王婆子的孫子不但長得肥頭大耳,還有羊癲瘋呢,發(fā)起病來嚇?biāo)纻€人,所以她的孫兒媳婦肯定是她拐來的---她兒媳婦也是拐來的, 不信您可以去問劉桂香……哦哦, 那劉桂香就是王婆子的兒媳婦, 被打老實了, 剛來的時候她天天想逃跑……人在做天在看吶,報應(yīng)不爽,王婆子的兒子癱了,孫子也死在了洞房里,后來……俺們也不知道她那孫兒媳婦后來怎生處置的,就是大伙兒都那樣猜……畢竟,大少奶奶那么巧就是從王婆子家出來的……大少奶奶肯定長得好,才能被大少爺看上,娶來做媳婦兒……”
燒火婆子雖然講得結(jié)結(jié)巴巴,扯東扯西,講到最后,聲若蚊吶,眼神兒躲閃,像是十分懼怕說出真相似的,但是前面那么一大篇,眾人都是聽明白了的。
馮慧茹扶著額頭將人揮退了,周保雙腿一軟跪在她腳下,啪啪地自扇耳光,一壁沉痛地自責(zé)道:“夫人,都是我的錯!請您打我罵我吧,是我沒把事情辦妥當(dāng),叫郁家蒙受了奇恥大辱。”
張玉鳳也跪在一旁,急得抹眼淚,“小姐,老奴也有錯,只看人長得好,卻沒有打聽清楚她的身世來歷。”
“不關(guān)你們的事,”馮慧茹氣得心口疼,“是我腦袋被驢踢了,竟然將我兒子這事兒交給李小蓮的人來辦!”
“哼,一定是李小蓮那臭狐貍精出的主意,她就想看我的笑話!我兒都那樣了,她竟然往火上澆油,好歹毒的婦人!”
“我怎么能這么蠢呢?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啊。”
張玉鳳和周保勸也不是,誰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恨自己沒有火眼金睛,瞧出那大少奶奶的真身來。
春燕掀簾子進屋來,附耳給馮慧茹說大少夫人來請安了。
馮慧茹一拍桌子,怒目道:“玉鳳你去,叫她堂前好生跪著,待我親自審問她!”
先招來李進忠對質(zhì)。
李進忠百般狡賴:“大夫人,您要說我故意害大房怎么可能呢?您想想,外面人都說的是郁家郁家,可不是說的大房。我對郁家忠心耿耿,我也算是半個郁家人,我稱老爺可稱呼得上一句“妹夫”呢。所以,如果郁家的名聲有損,那我跟我表妹小蓮出門也抬不起頭啊。”
“大夫人,您千萬別偏聽偏信。我在牛家村這么多年,哪家哪戶什么樣人我都一清二楚。那潘家老頭兒和老婆子是村里出了名的會做事,一家子都是村子里的大能人。您聽說過這老話吧?窮山惡水出刁民。咱牛家村雖不至于窮得連填飽肚子都成問題,但是村里頭真正會識字的沒幾個,人還懶,成天不思量怎么把莊稼種好,收成多點,多掙些家業(yè),偏就愛嚼舌根,都是閑出來的!他們最看不得哪家富裕了,盯著人打胡亂說,什么都編排得出來,真恨不能用口水就把人淹死嘍!”
“嫉妒!嫉妒!歸根究底,他們這就是仇富心理,嫉妒啊!”
“不說潘家潘仁貴和王婆子老兩口,就是我,因為妹夫和大夫人您照顧我,我這些年日子過得還可以。也因此,我李家七八口人,沒少受村里人的白眼兒和排擠。這些人,唉,窮鬼,指望編排別人家的壞話就能讓自己富裕起來么?嘿,我咒他們窮一輩子!”
李進忠怒容滿面,憤憤不平,雙手都握成了拳頭,看模樣好似受了奇恥大辱而氣惱至極。
馮慧茹京城里生,京城里長的高門大小姐,鄉(xiāng)下地方什么風(fēng)土人情,都只是聽說,沒真正見識過。聽李進忠一頓情緒激昂的辯白,她半信半疑,不自覺拿眼去瞄張玉鳳,想她能給自己拿個主意。
張玉鳳是她少女時代就買進家來伺候她的丫頭,她都沒見識過,張玉鳳長于郁家,又如何能辨別李進忠話里的真假?
張媽為難地暗暗沖馮慧茹搖了搖頭。
馮慧茹臉色陰沉,沖李進忠厭煩地揮揮手,“你且退下吧,日后我再找你算賬。”
李進忠面上誠惶誠恐,出了門,瞥到周圍沒人注意他,就折到二房院里去了。
趕緊找他表妹李小蓮對好口供,只要郁泓不生氣,他李進忠還能巴著郁家吃香的喝辣的。
馮慧茹一番思索,很快拍板。
“事已至此,趁著老爺出去訪友散心,趕緊將人打發(fā)了的好。省得他回來聽說了,又一頓好罵。這家里已經(jīng)夠亂的了。”
“算算日子,那瘟神太監(jiān)常余慶應(yīng)該已經(jīng)向皇上交了差事,這廂齊書又已起死回生,她的作用已經(jīng)沒有了。不過就是買來沖喜的丫頭,來歷不清不楚,容易打發(fā)。是退婚也好,還是發(fā)賣也好,兩手準(zhǔn)備。”
“事情越快辦妥越好。吩咐下去,各房各處都要守口如瓶,不可以叫老爺提前知道了,影響他游玩的心情。”
第78章
周保和張媽領(lǐng)了馮慧茹的令, 即刻出府,低調(diào)地去了潘仁貴家商討退婚事宜。
馮慧茹希望潘家主動退婚,一來不欲張揚, 指望像接蘆花入府那樣再悄沒聲兒地將人送走, 避免節(jié)外生枝;二來, 明面上就全是潘家的錯了, 郁家只是受了蒙騙---事實也的確如此。屆時郁泓訪友歸來,她就有了理由推卸責(zé)任,說潘家見事跡敗露, 自己主動請求退婚, 她順勢而為。這樣一來,齊書那里也好交代。
但, 王婆子可不是省油的燈。
那雙帶毒的利眼遠遠瞧見來人, 便就知道了目的。
周保客套地寒暄已畢,才起了個話頭,她就嗤的一聲冷笑, 直接開門見山一口回絕道:“退婚是不可能退婚的。人都進了你們郁家的門兒了, 還入了洞房破了身,這都十來天了吧,說不定肚子里的種都有了, 想退貨?那可沒門兒。回去給你家主子講,你們將她抬走的那一刻起,她便活是你們郁家的人,死是你們郁家的鬼了!”
不能退。
堅決不可能退。
退了人, 她收入囊中的一千兩銀子得如數(shù)吐回去。
一千兩啊, 這可是她人口販賣生涯中最大的數(shù)目!
再則, 本就是個二手貨, 又嫁過郁家這種高門大戶的人家,十里八鄉(xiāng)都知道了,想遮掩也遮掩不了。雖然貨好,但退回來絕對再賣不起價錢了。就算把人弄遠些去脫手沒問題,但試問,她哪里還能找到郁家這種冤大頭呢?
周保和張媽完全不知道李進忠同王婆子之間達成的是交易而非給付的聘禮,聽了王婆子這番強勢的話,一時無措。
張玉鳳猛給周保使眼色,叫他拿出氣勢來鎮(zhèn)住這婆子。
郁家靠科舉發(fā)家,周保是郁府管家,他也是個讀書人。正是“秀才遇到兵,有禮說不清”,面對這種鄉(xiāng)下潑婦束手無策,又暗自覺得是自己這方理虧。
畢竟當(dāng)日他是親自來看過人的,自己的疏漏,也不能全怪潘家刻意隱瞞。且連下棋都講究個落子無悔,何況是活生生的人?上了花轎拜了高堂,還入了洞房,還一起生活了這些天,這會兒叫人退婚?不止潘家覺得丟盡了人,就是大少奶奶她,以后可叫她咋活哩?唉---
可是這事兒難辦還得辦!
周保心下為難至極,唯有好言好語:“王大姐,這件事情雙方都有錯,若非你們不欺騙我們,我們也不可能退婚啊。夫人說了,聘金她也不要求拿回去了,只要你們前來摁個手印兒將人領(lǐng)走……”
王婆子登時高度警覺起來,睨著周保:“你們還想要回聘金?”
“不不,你聽清楚我說的話啊,也請聽我把話講完啊。我分明說的是聘金我們不要了,你只管來郁家簽下退婚書,將人領(lǐng)走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