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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說那一千二百兩是潘鳳嬌交到王婆子手上的, 中間過了一道手。
銀子是裝在布袋子里交給的她。
王婆子拿到錢袋子, 先顛了顛分量,覺得有些輕巧了, 緊皺的眉頭能夾死一只蒼蠅。她當即扯開袋子將里面的幾張銀票和十幾兩散碎銀錁子悉數倒出來, 攤在桌子上仔仔細細點了兩遍,愣了:“不是說好的一千二百兩?怎么只八百兩?那姓李的欺我!”
王婆子心頭著實氣憤,因為當初李進忠幾次三番要求她親自去州府跑一趟, 領幾匹瘦馬進村來給他挑。他拍胸脯保證說不論貨色如何, 少說上千兩銀子的成交價格。
原是想奇貨可居,又想著那女孩兒也算是自己的孫媳婦,李進忠要人的時候她便沒提起自家屋里關著的那個。但有了李進忠之前的報價, 她心里便有了譜---屋頭的那個長得好,絕對能賣個好價了。所以潘鳳嬌一給她說賣了一千二百兩,她便沒回價,心滿意足得很。
“哼, 怎么, 臨到頭了還是嫌棄是個嫁過一次的二手貨?早知道就該跟他立張字據, 白紙黑字寫清楚, 錢貨兩訖。……不行!既是說好了一千二百兩,便必須給足這個價錢,少一分也不行!他要么加錢,否則今兒就別想來帶人走,我管你郁家是天王老子哩!”
潘鳳嬌見母親罵罵咧咧,欲要出門找李進忠理論,暗忖鬧起來可不好看。母親糊涂,李進忠是幫郁家做事,郁家家大業大,又當過大官,人家可不理虧啊,于是趕緊承認那四百兩銀子乃是自己拿了。
正在往貼身肚兜里藏銀票的王婆子一聽,抬頭看向女兒:“你拿銀子干什么?又拿了多少?”
潘鳳嬌毫無愧色,“就那差價四百兩啊,我的辛苦錢嘛。”
“這么大一筆?”王婆子驚了。
農村里,一般人家全家老小齊上陣,辛苦一輩子也不一定能存下四五十兩銀子。自己也就是敢冒奇險做了這牙婆生意才有機會見到百兩銀子長什么模樣,但王婆子知道這種錢損陰德,瞧瞧她老潘家這些年付出的代價---
孫子沒了,兒子癱在床上。兒子媳婦對她全家都有恨意,從前男人還能拿住她,現在不行了,說不定哪天人就跑了。兒子已不能人道,就算再給他弄個媳婦回來,可想再要個孫孫,比登天還難。
女婿雖然是上門女婿,可,一來都好幾年了,女兒的肚子不見鼓起來,簡直比郁家門口的那條青磚路板還平坦。二來,即使兩人生出孩子了,孩子就算姓潘,骨子里也不全是向著老潘家的。
……
一旦靜下心來,王婆子就把她家這些腌臜事情掰碎了,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
要怎么樣才能給老潘家改命呢?
此時聽女兒一聲不吭就劫走了四百兩銀子,當即臉沉下來道:“你辛苦什么了啊?那可是你哥賣兒媳婦的錢!你侄兒才進了土,尸骨還未寒呢,你趕緊把錢還回來!這錢我是要給你哥留著養老用的,另外我還想花點銀子給我那苦命的孫孫把墳頭起高點,再弄倆石獅子去守潘家的祖墳,好叫老祖宗們保佑我們這一家子平平安安,可別再出事了。”
潘鳳嬌望天翻個白眼兒,說:“我咋的不辛苦呢?我辛苦了一晚上呢。若不是我賣力從中撮合,李進忠敢花這么大筆銀子買一個克死了丈夫的女人去欺騙他主子?”
所謂“不是一路人,不進一家門”,潘鳳嬌本就同李進忠勾搭上了,所以昨晚上他倆偷摸干的那點見不得人的事情,潘家上下全都心里門清兒。
李進忠要買姑娘,王婆子知道的細節比潘鳳嬌多多了。沒她摻和,一樣上千兩銀子到手。
王婆子氣得胸脯起伏,當下就操起水竹掃帚追著潘鳳嬌滿院子打,嘴里高聲叫罵道:“你個不要臉的小娼婦,陪了野男人一宿,原來是白給人操了!自己沒本事賺錢,把主意打到我孫兒身上。連死人的錢你都貪,我要打死你,省得看到心堵!”
院子里的雞飛狗叫各個屋子里的人都聽見了,潘仁貴還未從潘家香火斷絕的悲痛中緩過來,人躺在床上,木然瞪著一雙深陷在眼窩里的渾濁珠子,聽了一陣后,心中煩躁,開口便罵:“一個老娼婦,一個小娼婦,能不能安靜點?哪天不吵不鬧你們就過不得是不是?”
他嘴歪了,說話含糊不清。為了加強效果,一句話,他反反復復地罵。一遍沒聽清,多罵幾遍,任是個聾子也聽得清清楚楚了。
王婆子本在潘家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但自孫子出事后,她深覺對不起潘家,對丈夫心存歉疚。此時聽到丈夫罵她,便丟了掃帚,放棄了追討銀子,轉身去了兒子房間。
孫兒媳婦的賣身錢,四百兩入了潘鳳嬌的荷包,王婆子自己又藏了五百兩,余下的給了兒子。
潘家寶躺在床上,手自被子底下伸出來,撥弄著床沿邊擱那兒的十幾個銀錁子,掀起眼皮兒瞟著母親,有些不滿:“怎么才這么點?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把人賣了多少錢。”
王婆子又想罵人了,但頓了頓,忍住了,說:“算了,給她吧,你媳婦兒指望不上的時候,你還不是要指望你妹妹對不對?今兒她拿了錢,以后你叫她幫個忙什么的就理直氣壯了不是?另外那幾百兩,娘給你存著。什么時候你有個想法了,我再給你。反正現在給你,你也用不上。”
她朝門口努了努嘴,壓低聲:“我主要是怕全放在你這里,不安全,你守不住財。”
潘家寶望望門口,便沒再作聲。
王婆子出去后,潘家寶將母親給他的銀票塞進裝滿了秸稈的枕頭里。銀錁子要硌人,沒法枕著睡覺,便放在枕頭邊。他側著臉,頭枕著枕頭,眼睛盯著旁邊的散碎銀子看了一陣,慢慢就睡著了。
醒來后,他發現那十幾個銀錁子不見了。
很顯然,是他媳婦劉桂香拿走了。
劉桂香去了廚房。
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的牛武緩緩站起身,看著她,吶吶地:“對不起……”
劉桂香垂著眼只管揭開鍋蓋往盤子里揀饅頭。
牛武咬了咬牙,又小聲說:“他們一定會有報應的,桂香,你信我這話。”
劉桂香仍未說話,端著一盤饅頭去了自家住的那屋。
潘家寶見她進來,立刻起罵:“娼婦,學會偷錢了啊?現在偷錢,是不是隔幾天就準備偷人了?你個娼婦,你偷老子的錢想干什么?你說!”
潘家人真是“一脈相承”,無論罵誰,但凡是個女人,便罵人“娼婦”。
劉桂香對丈夫的謾罵置若罔聞,她把饅頭和筷子擱在潘家寶觸手可及的棉被上,人轉身去打開了墻角的衣柜翻找起來。
潘家寶看她不理會自己,一抬手就打翻了盤子,瓷盤子瞬間碎成渣塊,饅頭落在地上滾了兩下沾了灰,他繼續罵:“你膽兒肥了啊?好,好,等到老子能下地了,一定打得你個爛娼婦哭爹找娘!”
這話的威懾力十分蒼白。
他一輩子都只能在床上度過了。
原先渾不在意女人,要打要罵,信手而為。但是,潘家寶自半身不遂后,對劉桂香的感情就變得十分復雜了---他很害怕劉桂香離開自己。
其實他罵女人罵得越狠,越是顯露了他的擔心和害怕。可越害怕,便就越罵得狠,他天天找事罵人,言語恐嚇,陷入了一個怪圈兒。
王婆子已在外面聽見了兒子的叫罵聲,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沒進來相幫---她不可能幫兒子教訓兒媳婦一輩子的,自己的媳婦兒還得自己想辦法管束好。
潘家其他人也對他罵媳婦這事兒司空見慣了,都做充耳不聞。哪天要是沒聽見他的謾罵聲,反倒覺得不正常。
劉桂香自是不知道丈夫變態的心理,幾十年活在男人鐵拳的陰影下,她已經變得麻木不仁。挑了幾件干凈的舊衣服出來,她抱著衣服出了門,很久沒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