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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于凜凜心中產(chǎn)生了很深的激蕩,埃里克是生錯了時代呢。
她隨意逡巡了房間,只見身后一整面的墻壁上放著一臺巨大的管風琴,上面還擺著字跡有些凌亂的手稿,筆跡全是紅色,雖然凌亂,但字體卻并不難看。
于凜凜好奇地走到那管風琴邊,看向那樂譜,問道:“我可以看看嗎?”
埃里克心中有些糾結(jié),那畢竟是個未完成品,他為之耗費了二十年的心血,卻依舊還未能完成,它就是他心中的火。他一直覺得唐璜和他是一樣的,他們都一樣不被世人接受,他們都一樣有著自我的世界,他們都不得不戴著面具游離在這些人里。
見埃里克姿態(tài)沉默,于凜凜試探地拿起了那樂譜,埃里克并沒有出言阻止。于凜凜瀏覽起來,手稿上有些涂改,他的法文不僅發(fā)音優(yōu)美,寫出來也很美麗,但是有些彎鉤卻寫得極為凌厲,像是要突破紙張飛出來似的。那樂譜第一頁上寫著《唐璜勝利曲》,應該就是這部歌劇的名字了。
她試著將他寫的音哼出來,卻發(fā)現(xiàn)這些音樂都極為激烈,令人幾乎有種承受不住的感覺。她停下哼唱,下意識抬頭看向埃里克。
埃里克伸手奪過了于凜凜的手稿,道:“它不適合你來唱。”
“那你能唱給我聽嗎?”于凜凜能感覺到那首歌里蘊藏著的強大的力量,身為一個音樂人,她對音樂的熱愛雖不像歷來那些名家如生命一般重要,卻也是占據(jù)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很多時候,她即使不從事音樂相關工作,生命里也無法缺少音樂的存在。
埃里克卻沉下了臉:“你永遠不會聽見我的唐璜,我的唐璜不是俗世里那些混雜著美酒、愛情和罪惡的自由詩人寫出的風流人物。假如你一定要聽的話,我可以為你彈一曲莫扎特的曲子,你會被它感動得流淚。而我的唐璜是絕對不一樣的,它就是一團火,不是燃燒了自己就是燃燒了別人,甚至燃燒掉整個世界。1”
于凜凜吃驚。她自然聽過唐璜的故事,埃里克生活在一個人的世界里,對唐璜引起了深深的共鳴,他為唐璜勝利曲幾乎付出了自己全部的心血,難道卻不打算讓這首歌面世嗎?
雖然說了這話,埃里克自己卻有些猶豫了。他覺得于凜凜不該接觸這些激烈的情感,他害怕他嚇到她,她永遠不會知道他的掙扎、他的痛苦,正如這激烈的火一般,他害怕這火傷害到她。他極力克制著,不想自己這些束縛住的情緒,也影響到她如太陽一樣的世界。
他不想將她拖入他的黑暗,也不想他心中的火燒到她身上。他只是希望她能陪在他身邊,如太陽一般,照亮他。
“克里斯蒂娜,可能你不知道,在這世界上存在一種特別可怕的音樂,只要你靠近它,你就會被它吞噬。值得慶幸的是,你的歌唱還沒有達到那樣的境界,不然,你會失去很多,比如你清澈高遠的特色,即使你回到了地面上也沒有人能認出你來。2”
于凜凜頓了頓,道:“我知道你的擔憂。我承認音樂的影響力之巨,但是,埃里克,很多時候,你的音樂是被你的個人經(jīng)歷所影響,你覺得它可怕,但音樂能帶動起人的感情,給人共鳴,你害怕你音樂里的黑暗,但是憤慨之后,我們總需要冷靜下來看世界的。只因為,憤慨也不管用?!?
于凜凜很平靜,這讓埃里克吃了一驚。他不由盯著于凜凜的眼睛看,只見那雙眼睛猶如大海一般蔚藍,清澈無波,卻也像大海一般深邃,深不見底。
他竟看不穿她的想法!他心中不由生出一種違和感,明明克里斯蒂娜只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姑娘,一瞬間,他竟覺得她已經(jīng)歷了那么多的歲月一般。
但是,從他認識她起,她就令人摸不透了。這種摸不透愈發(fā)吸引他,讓他逃不出她的微笑,逃不出她的歌喉。
“克里斯蒂娜,我從未和人這樣談論過音樂。而我竟已經(jīng)被你說服了?!?
于凜凜笑著道:“那是因為好的音樂是共通的,沒有國界之分,沒有語言之分,它們能溝通整個世界。埃里克,這個世界這么大,那個能理解你的人,一定會出現(xiàn)的。你心里的火,也有人是不懼怕的,你身上的黑暗,也有人能帶給你溫暖和光明?!?
埃里克覺得自己的眼睛仿佛又濕潤了。他愛上她,她理解他,他怎么能如此幸福?簡直令他懷疑下一刻他就會死去——
“我已經(jīng)遇到了,克里斯蒂娜?!卑@锟说吐暤?,他的嗓音有些顫抖,讓那聲音更添了幾分魅力。他雙眼濕潤,緊緊地凝視著她,他想,這一生,他絕對不能放她離去。他無法放她離去,他實在已經(jīng)一個人在黑暗和寂寞中太久了,仿佛死了一般地活了太久了。
好不容易嘗到活著的滋味,這滋味實在太美好,他怎么肯放手讓它離他而去?
“我希望有一天能將唐璜寫出來,而你是第一個讀到的人,克里斯蒂娜。”埃里克小心翼翼地跪下用隔著面具的額頭輕輕碰觸她的指尖,姿態(tài)卑微而順從。
她已經(jīng)擁有了他的頭顱,他的四肢,他的心肝脾腎,他的自尊,他的驕傲,他的一切——
他愿意將整個世界都奉獻給她,只要她說到,他就愿意為她做到。只為換取她在他身邊。
“我親愛的克里斯蒂娜,你真的是上帝賜給我的天使。你一定要相信,這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你將我變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而我該回報你什么呢?只要你開口,我愿意將所有都獻給你,只要是你想要的,無論要毀掉什么,我都心甘情愿為你獻上——”
他唯恐于凜凜厭惡,只輕觸了觸,就戀戀不舍地松開了她的手。他抬起頭來,從下往上地凝視著于凜凜,目光是那樣熱烈、滾燙、充滿了祈求,宛如她是高高在上的女神一般。
于凜凜……于凜凜還真有點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久沒有人用平等的態(tài)度對待埃里克了,他竟養(yǎng)成了這樣偏激扭曲的性格,對待其他人不屑一顧,對待人命如同草芥,對待她卻小心翼翼如易碎品。歌劇院的魅影傳說她也聽說過,也有傳言說歌劇院有人是死在魅影手里的。
傳言雖然并不可信,但她也聽那些伴舞女孩們提起過魅影的種種可怕之處,她不由得微蹙起了眉頭。
于凜凜只是這輕蹙眉心的動作,于埃里克看來,和整個世界都塌了的觀感也差不多了。
一時間,他仿佛從天堂跌落了地獄。他實在太久沒擁有了,所以在擁有了于凜凜的友善和尊重之后,他這樣患得患失,唯恐這些離他而去。
而他又變回一個人,只能在黑暗里踽踽獨行。
絕不——
“克里斯蒂娜,請你懲罰我吧,無論是怎樣的懲罰,我都愿意接受——但求你,不要厭惡我,不要避開我,不要就這樣離我而去?!?
“那么,就懲罰你用平等的態(tài)度對待我和其他所有人,不要肆意攻擊,不要肆意殺害,好嗎?”于凜凜目光清亮地凝視著他。
☆、第202章 壹捌柒忠犬養(yǎng)成
埃里克最終還是答應了于凜凜的要求。要知道,他實在做不到拒絕他的天使。于凜凜朝他露出了微笑,并且鄭重其事道:“我也答應你,直到你愿意,我永遠都不會揭開你的面具?!?
埃里克眸色一動,他緊緊地盯著于凜凜,呼吸喘急了起來,最終他也只能跪下去親吻她的裙邊。
于凜凜退開一步:“埃里克,我不喜歡你這樣,你應該比誰都要有自信才對,你可是比大多數(shù)人都要優(yōu)秀,很多人天賦平平,一輩子注定了只是凡人,你卻已經(jīng)站在了神的腳下。我們是平等的。”她朝著埃里克伸出手,想將他拉起來。
埃里克渴求又戀慕地望著她的手,明明該覺得幸福,他卻更覺得不安。這實在太美好,就像個夢,好像隨時都會醒來,讓他如此地患得患失。
他心中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雖然他打定主意不讓于凜凜看到他的臉,因為自小到大的經(jīng)歷讓他明白,無論是誰,在看見了他的臉后都一定會離他而去,所以他絕不能讓于凜凜看見他的臉。但是,同時他又深深地擔憂,他雖得到了她的諾言,但若有一天……若有一天,她看見了他的容顏,她會不會懼怕、厭惡,又會不會憎恨他的欺瞞?
他生活在這樣矛盾的煎熬中,最終他只得提議道:“克里斯蒂娜,我們來唱歌劇吧?!?
望著于凜凜沉浸在音樂里,沉醉在他嗓音里的模樣,埃里克心中才稍感慰藉,他還是有能夠吸引到她的地方的,那么,只要有這一點,她就不會離開他,起碼現(xiàn)在不會。
五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于凜凜確實生活得很愉快,臨行前她還對埃里克笑道:“你做的飯真的非常好吃,這五天我過得很愉快,謝謝。不過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做這樣魯莽的事情了,擅自將我?guī)У竭@樣的地方來。若是你作為朋友來邀請我的話,我想我會比較樂意的。”
這五天里于凜凜對待他的態(tài)度一直平靜自然,她為人坦率活潑,笑容溫和,有時會讓埃里克覺得她就像是釀好后珍藏了很久的美酒,全身上下都散發(fā)著醇厚的香味,她就像飽知世事的智者,能夠洞悉一切。埃里克癡迷于她身上那股令人沉醉的神秘感,卻也難免覺得有些難以企及,她雖開朗,但很有禮有節(jié),從不曾對他面具下的臉孔起過一絲一毫的好奇,也從沒有過偷窺,她就像毫無好奇心似的,對他友善且平等。
埃里克一開始是為之狂喜和幸福,直至今天,他也感激、感動于她對他的態(tài)度,并且為之珍惜。但他卻愈發(fā)有些貪婪起來,想要她能更在意他一些,畢竟他這樣深愛著她,她卻自始自終都態(tài)度輕緩,只將他當作朋友,再無法更進一步,怎不讓他多少有些焦急。
但他從不會欺騙他的天使,也絕不會傷害她。他說過的話,是一樁樁都要為她實現(xiàn)的,既然說是五天,即使他再不舍,他也重新將她帶回那條船,從化妝間的鏡子那兒將她送了出去。
一路上,于凜凜的態(tài)度都還是有些不可思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