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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常來講,她的媽媽斷然不會在她還在場時提及費用方面的事。飯桌上的兩人閑聊著,宋溪潯自顧自地埋頭吃飯,她心里那陣不詳的預感愈加濃烈。
“哎喲…孩子還在呢,說這些干什么,阿銳他妹…啊不是,姐…”宋文玥一時口胡,她尷尬地拍了拍旁邊的丈夫,說道:“瞧我這記性…咱當時是借了你姐還是你妹的錢?”
“…我妹,”錢銳瞥了她一眼,作態道:“都是一家人,不要緊。”
宋溪潯抬眼看向她的媽媽,十多年的母女關系讓她第一眼就發覺到了對方異樣的神態。
“好了,其實我都知道了,”宋書涵放下碗筷,看著對面的兩人坦誠道:“費用是我前夫出的吧。”
“……”周遭陷入一片寂靜,宋溪潯低著頭不敢去看她的媽媽。
“好了,沒關系,”宋書涵只得自己主動打破了僵局,她心平氣和地繼續道:“不管如何,謝謝你們這段時間對我和我女兒的照顧。”
宋文玥嘆了一口氣,愧疚道:“真的很抱歉…多收的那些錢我們會馬上還給他的…”
“多收的錢?”宋書涵聞言一愣,她并沒有從顏以琴那邊聽說這件事,疑惑道:“你們這是…”
“你道什么歉啊!?”錢銳朝旁邊的人吼了一聲,他轉過頭朝對面的兩人振振有詞道:“我也沒有多收你前夫多少錢,之前我們到高州的路費、辛苦費,我那兩天工作請假扣掉的工資,還有你女兒住在我們家的這些費用算下來也差不多抵消了,根本沒有什么還不還的。”
“你收了人家多少錢?怎么可能抵消?”宋文玥一拍桌子,同樣氣憤地對他道:“平白無故收那么五十幾萬你好意思我都不好意思!快點轉回給人家!”
“你這女人腦子是不是壞了!?那些錢我給咱兒子付了房子的首付了,你真以為我要自己花啊!”錢銳一摔碗筷,他站起身指著坐在對面的人道:“倒是你這孩子,之前讓我們替你瞞著你媽媽,現在她出院了就來找我們要錢了!?”
“我…”突然被提及的宋溪潯一時沒反應過來。
“不是小潯告訴我的,你沖我女兒發什么脾氣?”宋書涵皺了下眉,面色不悅地看著他。
“嘖!說什么你女兒…我看你工作那么忙又沒有丈夫,孩子不學好也是正常…”錢銳面露嫌惡地低聲道。
“…你這話什么意思?”宋書涵沉下臉瞪著他微怒道。
“好了!你快少說兩句!”宋文玥伸手拍了拍丈夫的肩膀,勸說道。
錢銳憤憤不平地拍開她的手,吼道:“少說什么?那孩子在我們家白吃白住都要一個月了,我還不能說她兩句啊!?”
“為什么是白吃白住?”宋溪潯朝他反問,有條不紊道:“先不說姨父你收了我爸很多錢,家里每餐的菜都是我和姨母一起準備的,你們每晚飯后的鍋碗也都是我一個人洗的,我見到垃圾滿了會下樓倒,地板臟了我會拖,我自己的事也從來沒有麻煩你們…你為什么說我是白吃白住?”
“你、你還敢跟長輩頂嘴!成績再好又怎么樣,從來沒見過你這么不懂事的小孩…”錢銳咬牙切齒地嘀咕著,那多收的五十幾萬已經顯得他理虧了,她的第一句話又戳中了自己的痛點,他心里越想越是氣不平,隨即走到對方面前指著她道:
“你住的房間不還是我們家的?滿嘴都是什么錢不錢的…你以為你有個有錢的爹就了不起啊?在他那里你不就是個私生女?”
“閉嘴!”宋書涵忍無可忍地站起身推了他一把,惱怒道:“你怎么跟孩子說話的?跟我女兒道歉!”
“…因為是私生女所以就活該被造謠、被偷拍嗎。”
漩渦中心的人雙目無神地看著腳下的地板發愣。
室內的幾人聞言均是沉默了片刻。
“小潯…你說什么?偷拍是怎么回事?”宋書涵轉過身看向她的女兒,擔憂道:“你告訴媽媽…發生什么事了?”
始終坐在桌角不發一言的錢志抬起頭看了她們一眼,他無助地轉過頭把目光投向他的媽媽。
“哎喲!這是個誤會,說起來也都是姨母的錯,我不該把壞掉的攝像頭放在你房間…”宋文玥立馬走到兩人身邊,解釋道:“我想這孩子也是最近學習太累出現幻覺了,今天凌晨突然跑出來說房間里有監控,其實那個攝像頭早就壞掉了。”
“哪個攝像頭?你拿出來我看一下。”宋書涵嚴肅地開口道。
“…行,可以,”宋文玥不情不愿地應下,問錢志道:“阿志,那個攝像頭你放到哪里去了?”
“我…我…你說壞掉了…我早上的時候就扔了…”他的眼神飄忽不定,支支吾吾地瞎編了一個借口。
“扔了?”宋書涵盯著他看,那人顯然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她緩下語氣對身后的人道:“小潯,你實話告訴我,凌晨發生了什么?”
宋溪潯面無表情地和桌對面的錢志對上視線,對方不久前對自己做出的那個性暗示手勢還歷歷在目,她脫口而出道:“攝像頭沒有壞,今天凌晨時我關了燈發現那里有紅光,攝像頭就連著插座上的電源線,我剛住進來的時候親眼看見他進出我的房間。”
“這孩子…我們那時候不是和你解釋清楚了是誤會嗎!?”
“因為姨母你不相信我的話。”她鎮定自若道。
“你…”宋文玥氣昏了頭,激動道:“那你是想怎么樣?報警?我兒子說攝像頭都已經丟了,你哪里來的證據?”
“是不是真的丟了還不一定,”宋書涵瞥了角落里低著頭的錢志一眼,轉言對她道:“你不要激動,這件事得有個結果,如果是真的的話請你兒子刪掉照片和視頻再和我女兒道歉。”
“這…書涵啊,我們都是一家人,你突然這樣是干什么?”
“在我看來是你的丈夫和兒子先傷害我女兒的,”她全然沒有要松口的意思,語氣更是帶上了幾分警告,“我會報警,這樣對我們而言最公平,必要的時候我也會聯系我的前夫讓他要回多給你們的那筆錢。”
“你…!”眼見對方已經撕破臉,宋文玥也不愿再忍,煩躁道:“好啊!你去報警吧!我們問心無愧!說得那么嚴重…就算是真的不也就是被拍幾張照片?你去報警都不一定有人理你!”
“哦?我看你是太久沒有工作和社會脫節了,”宋書涵兩手抱臂,毫不客氣地直言道:“偷拍的事如果鬧大了,你兒子可是一輩子都會和‘偷窺狂’這個詞綁定的。”
“偷、偷窺狂?”宋文玥聞言愣愣地重復道。
“媽!”錢志急迫地喊她。
“夠了!!”許久沒插話的錢銳這時猛地拿起椅子砸到地上,邊上的錢志被嚇得驚叫出聲。
“你這是干什么!”宋文玥驚懼地跑到錢志身前攔住他。
錢銳忽略了旁邊的妻兒,怒目圓睜地轉過身對另外兩人道:“你覺得什么都是我兒子的錯是吧?還他媽有臉說我兒子偷窺狂!你知不知道你女兒和她親妹妹亂倫啊!?”
嗵——
她的瞳孔驟縮,腦內那條名為理智的弦線仿佛在這一瞬間崩斷了,聽不見周圍的人說了什么話,眼前的畫面如同以視線的焦點為圓心變成了令人頭暈目眩的萬花筒。
宋溪潯呆愣地站在原地,她的大腦宕機,不是預想中那般焦思苦慮,她發覺自己此刻的情緒是一段無聲的空白。
宋書涵錯愕地和錢銳對視,困惑道:“你在瞎說什么…”
“哈哈哈…我瞎說?”他大笑了幾聲,轉頭對錢志道:“兒子,手機給我。”
“…爸!”
“快拿過來!”
錢志只得把手機解鎖后遞給他。
錢銳嘟囔著,他在相冊里找到那個視頻,開始播放后徑直把屏幕轉向對面的人。
宋書涵不屑一顧地回視他,她一把奪過那部手機,低頭看到視頻畫面的瞬間卻驚駭地瞪大了雙眼。
拍攝視角在床尾的對面,熟悉的人半裸著身體跨坐在另一個人的身上,還沒來得及看清那人的臉,身后的人就搶過她手里的手機摔在地上。
“……”宋書涵默不作聲地看著宋溪潯。
眼前的人渾身顫抖著,即使做出了這樣的舉動,她的目光依舊飄忽不定,如同是一個正在夢游的人。她從沒有見過她的女兒表現得如此心急如焚,甚至于自己的第一反應是用‘神經質’這樣一個詞來形容她。
“哈哈哈哈哈…怎么樣?還要報警?”
“我的手機…”
“阿志…這是怎么一回事?”
周圍三人的聲音傳入她的耳內,宋溪潯低頭看著地上碎了屏幕的手機,這才漸漸恢復了神智。
“…小潯,那是什么?”
她轉過頭和她的媽媽對上視線,對方的雙目黯淡無光。
“怎么會沒找到?你先聯系航空公司,再定位她的手機…什么?沒信號?”
與此同時,尚理心煩意亂地掛斷了電話,他站起身走進書房,朝電腦前的人開口道:“她估計是故意把手機給弄壞了,你聯系一下安保公司調市區的監控。”
“有必要嗎,你讓人跟著你女兒不就好了,她肯定會去找她姐姐的。”她沒抬頭看他一眼,一邊翻閱著手里的文件一邊道。
“…你就是不愿意管這件事對嗎?”
顏以琴面無表情地看向他,漠然道:“不是你讓我別管的嗎?”
“我是讓你別去找她母親,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把尚遷跡…”
“我知道,”她打斷他的話,反問道:“但你這個行為有什么意義?你現在能把她帶回頤都關起來,她們又不愿意分手,你還能時刻都看守著她不讓她們見面嗎?”
尚理嘖了一聲,嘀咕道:“那我還能有什么辦法。”
“從你女兒那邊入手吧,一定會有讓她動搖的理由的。”
晚上,這座陌生的城市下起了小雨,雨滴啪嗒啪嗒地打在玻璃窗上。病房里點了一盞微弱的白熾燈,病床上的人背對著房門,看著窗戶上的雨點出神。
宋溪潯輕顫著伸出手敲了敲半開的門,對方意料之內地沒有給她任何回應。
她僵硬地抬腳走進房內,站在她的身后喚她道:“媽媽…我…”
“…偷拍的事我會追究下去,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應該在你房間里裝攝像頭。”
她的語氣沒什么起伏,這樣的回應卻讓自己感到更加不安,宋溪潯低著頭一時沒有出聲。
“視頻里的另一個人是遷跡嗎?”
呼吸聲不由自主地變得急促,她盯著地板上的花紋,依舊沒有開口說話。
“小潯,抬頭看著媽媽。”
不知何時走到自己身前的人牽起她的雙手,輕聲對她說道。
淚水模糊了雙眼,一年多以來積攢的對母親的內疚和罪惡感在這一刻翻涌而來,這些日子里她盡力維持的平穩情緒終是開始分崩離析,她抽泣道:“對不起…”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在王老師說你早戀那時候就開始了嗎?還是在我見到她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
“你知道的,媽媽不反對你戀愛,但是你…”她說話的聲音一頓,隨即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握著自己的手繼續道:“你告訴我,你為什么要和你的親妹妹做這種事?”
“…我不知道。”
“你說什么?你…你自己做出來的事,你怎么會不知道?”她克制不住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宋書涵從沒有懷疑過宋溪潯和尚遷跡的關系,即使是在班主任直言告訴自己她們在戀愛時她也堅信不疑是老師的誤會,可這件荒唐事就是這樣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她知道要不是自己親眼看見了那樣的畫面,她還是不會相信所謂‘亂倫’會發生在她們的家里,因為這兩個孩子在她心里都是懂事的好孩子。
“我…”她擦了一下眼淚,極端的情緒混雜著堵在心頭,她胡亂回復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喜歡上妹妹…但我就是…我…媽媽,親姐妹就一定不能相愛嗎?”
“你…”她驚愕地看著她的女兒,按耐不住地嚴厲道:“你怎么會問出這種問題!?這種關系是違反倫理的你難道不知道嗎!?”
身前的人良久沒有說話,她平復了一下心情,伸手拭去女兒臉上的眼淚,緩聲繼續道:“是媽媽的錯,是媽媽工作太忙沒有時間陪你,忽略了你的情緒,小潯,你很早之前就問過我親情和愛情的區別吧?我想是你犯了糊涂,把對妹妹的親情當成是愛情了…”
“…我沒有。”宋溪潯悶聲打斷了她的話。
宋書涵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問:“什么?”
“我和遷跡從一開始就是愛情,我們不像普通姐妹那樣一起長大,我們之間從來都沒有親情…”
“宋溪潯!”她惱火地喊她的全名,動怒道:“你到底為什么會這么想?是誰教你這些東西的?”
從來沒有見過她的媽媽發這樣大的火,宋溪潯沉默半晌,抬起頭正想反駁她的話,對方這時卻推開了自己。
宋書涵走到床頭柜前拿起手機,自說自話道:“她爸媽還不知道這件事吧…我得跟他們談談。”
“…他們都知道。”
她的媽媽沒理會自己的話,在屏幕上操作了一通就舉起手機貼在耳邊。
“我說他們早就知道了!”宋溪潯失控地走到她身前奪過她的手機,掛斷了已經接通的電話。
“……”宋書涵站在原地,默不作聲地看著眼前忽地變得陌生的人。
察覺到她眼中的失望,宋溪潯疲憊地坐到床邊,低下頭道:“媽媽,如果我說我不想和妹妹分手,你會逼我嗎?”
“…我不會逼你,但我是你的母親,我會教導你直到你改正自己的錯誤。”
“教導…改正…”她低聲呢喃著她的話。
“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出去找一家旅館你先住一晚,明天一早辦完出院手續,我再帶你去鹿南一中辦退學。”
“…為什么?”她抬起頭看著她,顫聲道:“我的借讀手續是到學期末的…”
“還能有什么為什么?你來那里借讀也不是你之前騙我說的什么導師推薦,是靠你妹妹她家的關系才進的。”
“可是我的成績也…”
“我知道你的成績能夠得上,但你要是只靠成績,借讀手續還辦得下來嗎?”宋書涵毫不留情地反問,瞧見對方呆滯的目光,她側過身去沉聲道:“我也會盡快把我們欠他們家的錢還清的,這件事媽媽不怪你,我也知道你是顧及我的病情才那樣做,但我們不能理所應當地接受他給的好處。”
“…憑什么?”她的眼角泛紅,壓抑了十多年的恨意這時才有了爆發的前兆,“你每次都說他們家…可是我和爸爸就是親生父女,你憑什么從小到大都要替我拒絕他的幫助?”
宋書涵聞言心頭一緊,她別過臉去掩藏起眼里的苦楚,故作平靜道:“你現在還小,不理解大人的事很正常。”
“……”宋溪潯沒有說話。
“好了,我們走吧。”
“我不會退學的。”
已經走到門前的宋書涵腳步一頓,她轉過身看著她的女兒,心情沉重地開口道:“你現在是完全不聽媽媽的話了嗎?”
“你明明對我說過你會支持我的所有選擇…媽媽,我要留在一中才有可能考上首都大學。”
“…我從來沒有要求你一定要考上什么大學,你實話告訴我,你想上這個學校是不是只是因為想和你妹妹在一起?”
“跟遷跡還有你的要求都沒有關系!”她不由得冷下語氣,壓低聲音道:“這是為了我自己…我就是想上最好的學校。”
宋書涵發覺宋溪潯的反應過激得有些不對勁,她愣了半秒,輕聲喚她道:“小潯…你…”
“…這個月以來的所有事…我再也不想再經歷一遍了。”
她不想再為對妹妹而言只是零花錢的手術費絞盡腦汁四處奔波,不想再因為自己所謂‘私生女’的身份被造謠卻只能忍受,既然爸爸說她才是他唯一的孩子,那又憑什么只有自己在過著這種沒有光亮的日子?
她恨極了現在的自己,是因為自己媽媽才要過勞工作,生了病她也無能為力,她更恐懼的是未來的自己也會過上這樣平庸又茍且的生活,過著這樣和她的親妹妹截然不同的人生。
坐在床邊的人捂住自己的臉,從指縫中望著窗外的雨夜出神,窗上倒映出身后那人擔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