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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條接一條地點開對方從前發的語音消息,不是反復叫自己的名字就是一些無意義的語氣詞。她知道妹妹在其他城市的每天都過得很繁忙,這人卻還是固定花費這么多時間來‘騷擾’自己,像是無時無刻都在盼著主人回家的小狗一樣。
不知不覺已經翻到了去年的記錄,12月18號凌晨少說也有99+的消息,一片白色的對話框全都來自尚遷跡,宋溪潯依稀記得她們那幾天在吵架,起因于對方在電話里執意要趕走家傭那件事。
一條接一條地看完,她心情沉重地放下手機,揉了揉酸澀的雙眼。
“嘟嘟嘟——”寂靜房間里突然響起電話鈴聲。
宋溪潯慌忙把手機調成靜音,她看著屏幕上白熊的頭像,下意識地站起身去找耳機,半秒后她又在心里否決了這個想法,抬手直接點擊接聽。
“干什么?”一接通就是對方質問的語氣。
宋溪潯愣了一下,疑惑道:“什么?”
“…你拍我干什么?”
“拍…?”
她心道糟糕,把通話界面切成小窗后看到聊天框最底部果然有一行小字,發送時間在五分鐘前——我拍了拍“ZZZ”。
“是手滑…”
“哦。”
“你怎么這么晚還…”
沒睡。話未說完,通話就被掛斷了。
硬生生被打斷的滋味很不好受,宋溪潯心情復雜地看著手機屏幕,再次撥了過去,意料之內的不到兩秒就被拒絕了。
這個應用的新功能就是容易誤觸,而且她拍完后整整五分鐘都沒發文字消息,明顯是不小心點到的,這人何必還給自己打個電話?
她不服氣地又一次點擊通話,這一次等了二十幾秒,好在對方最后接受了。
“干嘛?”
聽到對方不耐煩的聲音,她無奈地重復:“怎么還沒睡?”
“打游戲。”
察覺到尚遷跡語氣里的鼻音,宋溪潯直言問:“你感冒了?”
“我沒有!我…關你什么事…”
她臉上的神情一僵,失措道:“你…哭了嗎?哭什么?”
“…我才沒有!”
手機對面的人似乎著急了,此時傳來的嗓音更讓自己確定了是哭腔,宋溪潯一時不知道作何反應,只是本能地先喚她的名字:“遷跡…”
“你說!為什么這個點你還沒有睡?為什么拍我!?”
“我…我在看聊天記錄…”她老老實實地回應道。
大腦像是停止了思考,重逢以來她在自己身邊哭泣的次數屈指可數,她不明白這人此刻為何哭得這么傷心。
“聊天記錄…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是討厭我嗎…”
“我什么時候說討厭你了…”宋溪潯呆愣道。
“難道沒有嗎!?是你先疏遠我冷落我的!你就是一直都想要我消失…你和他們一點區別都沒有!反正…反正我也討厭你,宋溪潯…我討厭你!”
“我…你…你先別哭了…”
宋溪潯聽不懂尚遷跡在說些什么,像是發泄情緒時的胡言亂語,連帶著急促的喘氣聲,聽得她感到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愧疚。
“都說了我沒有哭!”
對方的音量徒然加大,她被嚇得把手機從耳邊拿遠了些。
“好…”她順著她的話柔聲哄道,隨后猶豫地問:“你…現在在家嗎?”
“……”對方沉默不語,一段時間后重新開口,語氣這才變得冷靜了些:“在啊…那不然呢。”
“好…等我。”
“…什么?”
電話被掛斷了,再撥打過去也是無人接聽。
尚遷跡看著落地窗下昏暗又冷清的街道,在心里暗罵了一聲,只得硬著頭皮出門了。
多年后的宋溪潯回想起今晚,那個把她們那時錯綜復雜的關系,隔壁臥室里熟睡的媽媽還有夜路上可能遇到的危險通通拋到了腦后的自己,除了沖動和不顧后果之外沒有其他合適的形容詞。
睡衣外隨便穿了一件校服外套,夏夜的風吹散了臉上的汗,她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騎行。
路燈微暗,近視的自己又忘記了戴眼鏡,只得憑借記憶中的方向一味地加快速度。
灰黑色的路面在眼前快速閃過,地上屬于自己的影子被頭頂的燈光拉長又變短。
“宋溪潯!”
聽到喊聲的她急剎住自行車,在道路的另一邊和她的妹妹對上視線。
路燈下的她同樣只穿了單薄的居家服,烏黑的長發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后,委屈巴巴地望向自己,一點沒有這幾天在學校里的高傲冷漠。
沒在意紅綠燈,宋溪潯騎車橫穿過馬路,無奈道:“不是讓你在家等我的嗎?”
“這么晚了!你一個人…”尚遷跡低著頭不情不愿地說道。
宋溪潯隨手把車擱在一邊,看見那人瑟瑟發抖的模樣便脫下外套為她披上,走近后才發覺她身上的酒氣,語氣中不自覺就帶上了幾分責怪,“怎么還喝酒了?”
尚遷跡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是縫有姐姐名字的那一件,太久沒有聞到熟悉的體香,她伸手就抱緊了面前的人,眼淚止不住地流下,沾濕了對方的上衣。
“遷跡…?”
宋溪潯看不到懷里人的臉,只是呆站在原地,配合地讓她抱著。
路口邊只有她們兩人,對方冰涼的體溫透過最后一層布料傳到自己身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溪潯顧忌到妹妹容易感冒,正想出聲提醒,尚遷跡又忽地推開了她,轉過身就走。
“我想喝就喝,要你管!”
她背對著自己快步走過斑馬線,只留下這句囂張跋扈的話。
“我…”
這人變臉之快讓她愣了半秒,猶豫了一下只好推著自行車跟上。
“別跟著我!”她冷冷地瞥了自己一眼,一邊走一邊說:“都說了我不喜歡你。”
“要是那樣你就不會出來找我了,”她和她隔著一段距離,自顧自地小聲道:“你又不認識路…一個人出來迷路怎么辦?”
“你…”她的腳步一頓,回過頭氣急地瞪了自己一眼,怒道:“我有手機地圖!”
“啊…好,”察覺到對方在下一個路口前減慢了腳步,宋溪潯忍著笑意跟在尚遷跡身后,大聲提醒道:“直走就行。”
“我知道!別吵我!”她悶聲喊道,似乎只能通過加大音量掩飾話里的嗚咽聲。
“…好。”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尚遷跡低頭看著地上始終保持固定距離的兩個影子,語氣一轉和以往一樣冷聲威脅道:“宋溪潯,你要是跟我回到家,我可不能保證會發生什么。”
“…說什么呢?”
“我說!你就不怕我把你關起來!?”她沒有回頭,漠然地補充道:“反正你力氣這么小…只能被我肏。”
“尚遷跡…別在大街上說這種話。”
“那又怎么樣?我就是這樣的人,你不是已經很了解我了嗎?都說了我沒有喜歡過你…你真的賤到愿意當我的性奴啊?”
“我…”宋溪潯被她這話說得接不上話,思前想后妥協道:“我送你到電梯門口。”
“……”
見走在前面的人停在原地,她同樣停下腳步,打開自行車的腳撐后慢步走到她身邊,看著對方的側臉正想開口,還沒來得及反應,那一巴掌就落在了自己臉上。
失去平衡的她靠向墻邊,大腦嗡嗡地發出耳鳴,惘然地看著身前那個模糊的身影。
“你知道嗎?兩年前的程嘉悅也和現在的你一樣,以為發現了我的秘密就能看透我了?你們都一樣…自以為是地多管閑事。”
“……”她沉默地聽著她的話,臉上火辣辣地疼,在這之前從未想過她的妹妹會對自己動手。
“…之后的事情你自己清楚,不想有和她一樣的下場就離我遠點!”眼前的人丟下這句話后抬腳就走。
她看不清她的神色,可對方話里的哭腔明顯得無法忽視。
“是你和我說的…”宋溪潯朝尚遷跡的背影開口道,即使她依舊無動于衷地走遠,她還是加大音量喊道:“是你說…不準我再離開你…”
“……”她對自己的話充耳不聞,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
“你還說…如果有一天你要趕我走,那一定是你在騙我…”
宋溪潯回想起那天凌晨的聊天記錄,過去和現在的割裂感快要把她逼瘋,她站在原地隔著數十米撕心裂肺地問:“尚遷跡!你現在就是在騙我…對不對?”
“……”對方沒有回話,卻是停在了遠處,像是無聲的回應。
她們就這樣僵持了數秒,宋溪潯不再猶豫,快步奔向尚遷跡的方向。
“別過來!”她背對著自己大吼道。
她停在她的身后,再也掩蓋不住自己的抽泣聲,啞聲問:“為什么?”
“我說了我不喜歡你…你也討厭我…你為什么就是不相信!為什么不承認!?”
“我沒有…我沒有討厭你…”她反復說著安慰的話。
“你沒有?那你那天為什么推開我?為什么把我們的小白熊丟在地上!?”抑制許久的情緒終于迎來了爆發,她失控地哭喊道:“你沒有和我說再見…也沒有人告訴我你再也不會回來!這十年…你有想起過我嗎?哪怕一瞬間…”
宋溪潯愣愣地走到尚遷跡面前,抬手擦干凈她臉上的眼淚,可那溫熱的淚水還是接連不斷地滑落在自己手上,她看著她的雙目,極盡溫柔對她說:“對不起…遷跡…是姐姐的錯…”
“姐姐…姐姐?宋溪潯,你有愛你的家人,你從來都不需要我…可是我…我就只有你了…為什么要冷落我…為什么要離開我…”
在回憶的洪流中聽到了那一聲聲悲泣,此刻的她才發覺原來妹妹對自己的感情向來都是有跡可尋的,她從始至終都對自己抱有熱烈又赤忱的愛意,是她選擇性忽視了自己曾經對她造成的傷害,而是在懷疑和猜忌中一次次揭開她的傷疤,那個逃避現實的懦夫一直都是她自己。
“我不會再離開了…我保證,所以不要哭了…好不好?”
“…你騙人,我不信,”她壓抑著哭聲,小心翼翼地看了自己一眼很快又移開目光,低下頭顫聲道:“我不想顧及你的感受…會對你說很過分的話…我知道自己沒有同情心…有暴力傾向…還有…”
宋溪潯揉了揉她的頭發,安靜地聽著尚遷跡把話說完。
“還有很多很多…成千上萬的缺點,就算我…根本不懂什么是愛…難道你也不會討厭我嗎?”
“會,尚遷跡,你都不知道你有多讓人討厭。”
聽罷她又要忍不住大哭出聲,這時面前的人卻輕吻了一下自己的雙唇,像是在無言之中提醒她不要再哭,她滿臉委屈地看著她的姐姐,對方捧著自己的臉認真道:
“但是我對你的討厭會永遠比喜歡少一點,就算你要和我分手,惹我生氣,可你是我的妹妹,我會盡我所能去愛你。”
晚風吹落了頭頂的綠葉,尚遷跡安靜地看著宋溪潯,看向她那雙和自己相似,卻不像自己那樣暗沉無光的雙眸,和以往的千千萬萬次一樣,主動吻上了她的雙唇。
她知道自己的世界里滿是吞噬生命的骯臟沼澤,表面光鮮亮麗的城堡里躲藏著蠶食幸福的困獸,但她永遠愿意為她的姐姐留出一隅干凈無菌的角落,在那里存儲所有屬于她們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