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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停頓了許久,聽見他自己的聲音不自覺地上揚:“好。”他想了想,躊躇片刻,又笑起來,眼眸彎彎的:“都隨你。”
玉宸眨了眨眼,耳垂微微泛紅,她鎮定道:“那我們走吧。”
青年便認真地牽起她,十指輕輕收緊,將她的手合攏在內,指尖相觸中傳遞著暖融的溫度,緋色的衣袖疊起微小的褶皺。
他們向遠處走去。
遠遠的,通天瞧見天穹上一抹灼亮的輝光,從一點泛濫開來,緩緩落下了金色的蓮花。縹緲道音自太清圣人口中而出,漸傳至昆侖全境。
玉宸微垂下眼眸,望向林間草木。
尚未開啟靈智的生靈們懵懵懂懂,一個接著一個,從藏身之所探出頭來,各自團團坐著,只下意識豎起耳朵,聽著蒼莽遠古的余音。
毛茸茸的一只幼獸,憨態可掬地滾了滾,又趴在少女裙邊,仰起頭看她走過。爛漫多情的緋色,連綿成一片海,在小小的爪旁流過。它似乎想去抓她的衣角,又倏忽遲疑了起來。
玉宸豎起手指,抵在唇邊。她眼眸微微瞇起,像收攏了一束皎潔的光,顯出幾分神秘來。小家伙懵懂地看了許久,偷偷收了爪子,目送她遠去。
通天的笑聲透過胸腔,輕輕撩撥過少女的發髻,傳遞著隱約的酥麻感。她側首瞧他,神色間猶帶些怔忪,又低眉斂目,淺淺笑開。
星漢燦爛,滿目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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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祥瑞云氣籠罩著昆侖之巔,自天穹而落的邈邈功德蘊藏著無限慈悲。眾人肅穆而莊重,展開的衣袍上靈氣流轉不息,整個人陷入玄而又玄的境界中,臉上神情似哭非哭,喜笑惘然。
元始靜默地瞧著下方,神色淡淡。一簇星星點點的金芒拂過他垂墜的衣角,點染了幾分輝宏,又被他不甚在意地抖去。
倏忽,他神色微微一動。
隔著浩渺云層,通天自然地抬眸望向兄長,唇邊笑意清淺。玉宸略微一頓,輕輕頷首示意,以口型比了一句“師兄”。
小姑娘瞧著還是分外乖巧,唯獨被通天牽著一只手,眼睫忽閃忽落,平白羞澀幾分。通天正正經經地低頭望了她一眼,又正正經經地揉了揉她的發,笑得……相當之傻。
元始指尖顫了顫,撥亂了幾分靈氣運轉,似要拿起什么,又堪堪住了手。
自家蠢弟弟絲毫沒有求生欲地牽著小姑娘,在后方尋了一處便坐下。高臺之上,太清講道的聲音微不可查地停頓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接了下去。
圣音邈邈,天地相合。
*
他們隱于人潮之中,像是融入一片海。身邊的人各自沉浸于道途之中,心靈于縹緲虛無中追尋。或凝眸含蹙,或展眉開顏,眾生百態,不一而足。
玉宸靜靜地聆聽著道音,目光又逡巡過此間。
來者多是風塵仆仆的模樣,有些耐心地把自己打理一番,有些衣襟上尚沾染著干涸的血跡,除卻放置一旁的染塵刀劍,未攜多余之物。
最開始來昆侖拜師的,似乎以此類人居多。
無牽無掛,只懷一腔孤勇而來。
通天側過臉瞧她,少女神色恍惚,如同落入往日一場舊夢。借著或曾熟悉的一景,又勾起幾分悵惘。
只不過片刻,她又收攏了思緒,笑著去接天上灑下的星茫,連帶落雪一起,合攏在纖細的掌心。似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少女抬起眼眸。干凈通透的眸中倒映著他的身影,純粹而動人。
通天微微怔住,于心底喟嘆一聲。他轉而道:“阿宸可有見到什么熟人?”
玉宸垂了眼睫,落下一片淡青的疏影,又挑起幾分好奇:“為什么這么問?”
通天唇邊含笑:“如果阿宸認識的話,多半是三教門下。大兄到現在也只收了一個玄都入門,二哥不知是想湊個整數還是對偶,來滿足他的強迫癥,想來不會隨意松口收徒……所以……”
他住了口,眼眸亮亮地望著她,帶上幾分玩笑的口吻:“阿宸不如幫我省去這份心力?”
玉宸失笑一聲,想了想,又板起臉來,做出一副嚴肅的模樣:“你須知,天地運轉有常,緣法因果皆由天數所定,不可輕改。你何苦去易了它的本意,顛倒倫常正理,行小道,而棄大道于不顧。”
通天配合一句:“胡鬧!”
她便又笑了起來。透過亙古的時空,帶幾分憾然,雨聲潺潺,落了眸底一池的星光。少女漸漸收了笑,認真地把手覆在青年掌心,像是在立下什么約定。
玉宸微微抿唇,眸光粲然:“那,要不要猜一猜?”
通天莞爾:“好。”
*
元始有些坐立不安。
恰是經年來的不可思議。
玉清道尊神色莫名地望著遠處的弟弟和妹妹,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案。篤篤的聲音綿長似更漏,伴著時間不緊不慢地流逝。仿若比孤寂地求道,更為難熬半分。
他掀起眼瞼,瞥了一眼安然自若講道的太清,不由將目光又投了回去。
兩只上清偷偷藏在人群中,若有似無地打量一下旁人,又絮絮地交流一番,像是發現了新興事物一般,神色中帶出幾分好奇。
元始眼眸微動。
也難為他們還記得設個結界。只是……
元始略停了停,看著通天不自覺地朝少女靠近了些,近得仿佛低頭便能觸及她的額頭。水墨暈染的發交織了一縷,癡癡纏繞著,如同不可分離的一部分。緋色則早已彼此交融,隨著細微的動作,淺淺地漾開波瀾。
元始眉頭微微蹙起,心底涌過幾許晦澀難明的情緒。
似乎有哪里不對,又好像,沒有哪里不對?
待玉宸無意間回頭撞上通天的下頜,微微吃痛的少女顰蹙著眉,被青年小心地揉著額角。他動作輕柔,又在恍惚中凝望著少女,輕輕俯下身子,似想擁她入懷,又如同一個將落未落的——
元始倏忽站了起來。
玉清道尊神色淡淡,目光在下方眾人身上一掠而過,便想邁步離開。
“……是以為道也。”
恰于此時,太清停了綸音,干脆利落地結束了這個部分。長兄一襲蒼青道袍,微垂至地面,神情邈遠高深。祂微抬眼眸,目光輕輕投落至元始身上,似淵谷,似峰巒,天地浩渺,萬物為一。
“有勞仲弟了。”祂淡漠道。
元始停了步子,回眸望祂。他目光微攏,端詳著眼前的兄長,良久,他略彎了彎腰,冷聲應下。
*
時間撥轉回講道前。
“年少慕艾……此情久乎……”
太清微微嘆氣,兀自擺開各式各樣的用具,開始細細推演起來。本是無甚期待,聊作嘗試,又得了幾分意外之喜。
他望著攤在桌案上的結果,略微出神。元始端坐在一旁,沉默地翻著卷籍。殿內寂靜無聲,只偶爾響起紙頁翻動的聲響。
太清沉思了幾刻,慢慢將桌上散亂的木牘理了,又置于丹爐火中,任火焰焚燒而去。做完這一切,他起身走至窗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