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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姨娘默默地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對著上頭的觀世音菩薩喃喃自語著什么。
良久,待那炷香燃盡,那張略顯憨厚的面容上的一雙眼睛才徐徐睜開,隱隱透著一絲精光。
真沒想到,太夫人竟然將前陣子那般喜歡的晏姑娘趕出了顧家……
想起圣旨下的那日,她一時鬼迷心竅趕去怡然居,卻被和女兒交好的晏安寧狠狠奚落威懾了一通,她就滿身地不自在。
那樣牙尖嘴利的丫頭,動不動就將死啊活啊的掛在嘴邊上,到底還是犯了太夫人的忌諱么?難不成,她表面瞧著絲毫不在乎五少爺被賜婚的事情,其實還是在和他暗通曲款,被太夫人知曉了?
秋姨娘不乏惡意地想著。
珠簾一陣晃動,卻是顧明惠急匆匆地走了進來,拉著秋姨娘的手道:“姨娘,您聽說了嗎?”
“做什么這般著急?”秋姨娘心情舒暢,拿了帕子給女兒擦額角的細汗,笑瞇瞇地道:“你馬上就是要嫁去忠勤伯府做奶奶的人了,怎么能這樣冒失?”
離顧明惠出嫁也只剩七八日的功夫了,這些時日,顧明惠也不怎么出門了,只安心在家繡嫁妝。
放在平日里,若顧明惠聽到旁人這樣打趣她的婚事,定是要羞得滿臉通紅的。只是此時此刻,她卻沒心思在意這些,只急切道:“祖母也不知是怎么了,好端端地突然要把安寧趕去什么杜家去……您從前最得祖母信賴,不若替安寧去祖母面前說說情?此事說不定還有轉圜的余地。”
秋姨娘的面色就沉了下來,緩緩道:“沒想到,連我生的女兒也這般計較我的出身。”
顧明惠微微一怔。
她姨娘從前在太夫人身邊做婢女,像顧明珍這樣跳脫的性子,有時便會拿這樁舊事來奚落她,但她沒想到,姨娘居然也這般在意這件事。況且,她說這話也沒有姨娘想的那個意思,她只是覺得,或許她們能幫上安寧。
這些年來,她憑著和安寧交好,也從她手里得到了不少昂貴的禮物,卻一時之間難以等量回報。有些東西,連她出嫁當嫁妝都是頂體面的。
“姨娘,我不是這個意思……”
秋姨娘卻擺出一副不愿意再聽她多說的模樣,輕哼了一聲:“人家的親姨父是禮部的四品官員,你的姨父是家里的管事,倒輪得到你替她操心前程?你若是貿貿然惹惱了太夫人,太夫人將你的親事許給你旁的姐妹,看你去哪兒哭!”
“怎么會?”顧明惠難以置信秋氏的話,“祖母又不是那等不講理的人,且傅家那里……”
秋氏冷冷地打斷了她:“你只是太夫人的一個孫女罷了,傅家要娶你,未嘗不是看中了你是相爺的侄女,可你是,大房那些丫頭也是,縱然她們親爹死了,可照樣能得太夫人和相爺庇佑。你想與她們比,比得過她們的可憐嗎?連夫人都不敢在太夫人面前頂她那軟綿綿的寡嫂的話,你覺得太夫人會更偏心你嗎?”
顧明惠張了張舌,卻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她覺得姨娘說的似乎有道理,可她不理解的是,為何姨娘在這件事上,只關心她的得失,像是毫不在乎安寧的死活似的?
明明最初她和安寧交好的時候,她百般囑咐要讓她們好好相處的……
杜郎中是四品大員又如何?他只不過是安寧時隔多年頭一回見的親人,那樣的親人,當真有多親嗎?當真會為安寧考量嗎?
顧明惠的心里,頭一次升起了對世事的茫然無措。
……
承輝苑。
顧昀表情木然地聽了下人的稟報,良久,才沉沉道一句知道了,揮手命人下去。
杜郎中……
前世,阿夭從來不愿和這多年未走動的親戚往來。倒是他,當時情勢窘迫之時,曾登過杜家的門。那時他才知曉,原來杜家的人是一直不知道江姨娘和阿夭的下落。
可為何,這一世,杜家的人竟然主動登了顧家的門,還被祖母當成借口將安寧送走了?
這事,難道也是重生的三叔暗中發力的嗎?
可三叔,到底為何會和杜家人有牽連?
以三叔多疑的性子,又為何會對杜家施以信任?便是他,也是因為安寧的緣故,試探了好幾次,才對杜家卸下防備。
三叔已然是當朝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前世到底有什么理由,非要用杜家不可,今生才會和他們有所關聯?
頭一次,顧昀開始對自己的認知產生了懷疑。
第74章
四月初八,浴佛節。
這一日一大早,杜家上上下下便忙了起來,為家里的女眷前往城外的甘泉寺上香作準備。
杜家閑余的馬車并不多,杜潯上衙要一輛,杜夫人帶著幾個貼身的婢女要一輛,于是晏安寧便只能同表妹杜谷秋同乘一架馬車。
她也明白,大姨母這是有心讓她們這對從前不曾謀面的表姐妹好好親近親近,她亦不反感。
只因在杜家小住了幾日,發現杜谷秋原來真和面上看起來一樣,活得歡歡喜喜,毫無憂愁,每天最煩惱的事不過是籠子里養的鳥兒怎么突然漂亮的羽毛掉了好幾根之類的瑣事,與她前世見到的那個面容灰白,神情麻木的婦人,實在相去甚遠。
因血脈相連的緣故,晏安寧本能地就想留住她這份純真無邪——也或許是因為,那是她向往了兩世都不曾擁有的心性。
“表姐,你有沒有去過甘泉寺?我娘說,甘泉寺很靈驗的,你有沒有什么心愿?”杜谷秋撩著簾子嘰嘰喳喳地說著,眼角眉梢都透著幾分靈動與期盼。
未出閣的姑娘,陪著親長上香也是少見的事,至少在杜家是這樣。
她也是頭一回去甘泉寺。
“沒有。”晏安寧笑看了她一眼,沒多說。
她心里清楚,杜夫人這趟帶著她們去上香所為何事——不過是找了個由頭,替杜谷秋相看親事罷了。這也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常用的法子,只可惜她這表妹一心都在繁華喧鬧的大街和想象中城外古樸莊嚴的寺廟上了,一點也沒察覺出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