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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被那溫柔包容的目光定定看著,一些極為不妥的話也問出了口:“……從前,三叔對姜夫人也這般好么?”
話一出口,她便頓覺失言,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他的神色。
他們之間的關系算是她刻意攀附,若是顧文堂尚未婚配過,她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有機會成為他的妻室的,所以她其實沒資格去計較這個原配正妻的存在。姜夫人的存在,反倒是她的契機。
沒有姜夫人,便沒有顧明鈺,她也不可能借著這樣近水樓臺的機會一步步攻陷他的心,在這個滿心都該是朝政大事的權臣心里留下抹不去的痕跡。
府里人都說,三老爺與早逝的姜夫人十分恩愛,當日太夫人因為姜夫人身世的緣故對她極為不喜,怎么也不肯點頭,可三老爺卻仍舊執意娶了她進門,成婚數月間,并未納過通房妾室。
只是姜夫人福薄,大著肚子舟車勞頓回了京都弱了身子,生明鈺的時候難產,便就這樣去了。
這些陳年舊事晏安寧早就派人仔細打聽過,她猜測姜夫人在他心里定然是個特別的存在,否則看上去這般在意祖宗規矩的顧相爺不會做出這樣離經叛道的事,所以二人獨處時,她從來沒有提起過姜夫人,就是怕觸及了這看上去對她極為包容的男子的逆鱗。
但興許是今晚的月色太美,氣氛太過繾綣溫柔,倒讓她從前記在心間的那些不敢行差踏錯的準則忘得一干二凈,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似的,問出了似乎要和原配夫人一較高低的拈酸潑醋的話兒。
內室里靜謐了幾瞬,她瞥見他神色微頓,默然了片刻,開口道:“她不似你這般讓人操心。”
晏安寧握著湯匙的手微微停頓,旋即若無其事地低頭繼續攪了攪米粥,心底卻莫名閃過了一絲失望。
她心里想著,顧文堂遇上姜夫人的時候,大抵也是如顧昀這般年歲,正是一腔熱血,敢沖冠一怒為紅顏的年紀,兩人之間大抵是相濡以沫,互相扶持一路回京的情分,成婚后,多半也是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倒是頭一回開始從心底不滿自己年歲小的事實,顧文堂看著她,只怕同看著姜夫人的感覺大為不同吧,只覺得她年紀小需要多加照料,那些男女之間洶涌的情愫,定然不會如與年少時一心愛慕不顧世俗反對也要娶進門的姑娘那般熱烈纏綿……
莫名地,她竟對那位從未謀面的姜夫人生出些艷羨之意。
但晏安寧很快就整理好了心緒,一碗粥喝得見底。
她想嫁給顧文堂,又不是真心愛慕于他,計較這些長短做什么呢?姜夫人與他再琴瑟和鳴,到底也是逝去之人了,只要如今這世上,他目之所及中的所有女子里,他最疼愛憐惜她,愿意給她應有的名分和體面,旁的無關痛癢的東西,她便不該去在乎。
活人無法徹底贏過死人,但死人也做不到活人的纏綿悱惻,暖玉在懷。
況且,與姜夫人相較,對她來說并沒有任何利益可言。
一番心思浮動,皆隱在平靜的皮囊下,是以她并未瞧見,自打她問了那句話,便眸光深邃地望著她的男子面上的神情。
顧文堂著實沒有料到竟有一日能從她口中聽到姜夫人這三個字,很是讓他意外。
他還當她不在乎那些,只是平日里偶爾想起,不免又疑竇:柳葉般嬌嫩的女孩兒,正是貌美的年紀,倘若是真心愛慕于他,又怎會對這瞧上去便大有文章的過往視而不見?
他拿不準她自動將自己放在了卑位,還是壓根沒有爭風吃醋的想法,如今聽到這一句莫名其妙的問,倒讓他忍不住心生歡喜。
不過過往事到底諸多波折,并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講清楚的,正猶豫著如何開口,卻見那姑娘似乎已經渾不在乎地揭過了這話題,笑得明媚:“……多謝三叔,這粥很好喝。”
顧文堂眉梢微挑,見她一副春光明媚的神情,到底又將那到嘴的話咽了下去。
她既然沒了興致聽,那冗長的舊事提起來,不免也索然無味。
他不再言語,目光落在她方才懷中緊緊抱著的錦匣上,彎下腰將其夠過來打開,里頭赫然是一串碧璽石做的佛珠手串。沒有記錯的話,應當是海外才有的奇珍,聽人說,是有納福辟邪的奇效的。
打她和顧昀說話那會兒就抱著,當時他還以為是顧昀贈的物件,現下看來,卻是她拿著這東西要送給什么人。
抬眸看她,便見那姑娘面上閃過一絲狼狽。
顧文堂凝眉想了想,憶起今日聽徐啟來稟晏家的兩個媽媽奔赴千里想要接她回江陵去,似有所悟。
姑娘的頭垂得更低了,再抬眼,卻見那人慢條斯理地將那佛珠戴在了右手上,昂貴的異域物件戴在他的手腕上倒是被人壓下去了風頭:“……這東西倒是獨特,便用它來償還這碗粥吧。”
她唇角顫了顫,心里想,從來不見他戴什么佛珠的,可見并不信佛。他又一向端重高嚴,這東西貴重是貴重,戴上卻不免顯得輕狎,如今他央了她的東西過去,也不知他那些同僚下屬,回頭瞧見了會不會笑他。
嘴里卻輕哼道:“……三叔這粥是金子做的不成?”
嘟嘟囔囔的小模樣,可愛極了。
顧文堂唇邊噙起一抹笑意,指腹輕輕摩挲著那燭影下流光溢彩的碧璽石,動作太過輕柔,落在晏安寧眼里,莫名叫她想起方才他仔仔細細地輕拭她面頰時,指腹的薄繭帶來的酥麻感覺。
“那便當作定情之物,也無不可。”
那低啞的笑像羽毛在她心間拂過,細麻的癢,抓也抓不住,阻也阻不了,勾得她暗暗紅了耳垂。
“……什么定情之物的,三叔休要胡說,壞了禮數……”況且,哪有從別人手中奪去的定情物?
不過她這里有什么東西能入他的眼,她心里倒是高興的。
至于她父親……聽了那嘴上沒把門的婆子的一番話,她早就冷了心腸,再不愿再去續什么父女天倫的緣分了。
顧文堂眼眸里笑意漸濃,望了一眼天色,溫和道:“我派人送你回去。”
再留下去,他恐是舍不得這臉頰嫣粉,猶如春日里枝頭綻開的桃花一般的姑娘了。
送了她離去,顧文堂指骨屈在桌案上敲了敲,斂眉想了想,喊了徐啟進來吩咐道:“晏家的人那邊盯著些,若是再有什么不妥當,尋個時機打殺了便是。”
說這話時,他近乎面無表情,淡漠得遠離人煙。
他自是知曉安寧今夜心緒的凄苦之處癥結不在什么下人身上,可他也瞧不得在顧家的屋檐下還有人敢這樣惹她傷情。不過是幾個不長眼的下人,處置了也不過是無關痛癢的小事。
“……小五那邊,也要注意一些。”他眸光微涼地掃了徐啟一眼,后者輕咳一聲,面色嚴肅地點頭。
此子城府倒是深,卻是不知在憋什么招呢。但他可不會畏懼一個黃口小兒,只是怕她被不省事的牽連,縱然只是稍有不妥,也足以讓他心疼不已。
算算時日,大抵要不了多長時間,他便能夠如愿以償了。
打老鼠怕碎了瓷瓶的小心謹慎,他已然是許多年不曾體味過了。
這一回,為她,卻竟是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