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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易然愿意,他就是個最好的傾聽者,所以他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等待著顧阮阮說下文。
話匣子一旦打開,就好像關不上。
在衛生間的時候她就覺得自己難受得很迷茫,好像是在為外婆躺在急診室難受,又好像不止是為了這個。
顧阮阮其實一直都很焦慮,那種焦慮來源于沒有安全感,沒有人給她提供保護,幫她兜底。這種焦慮和自卑幾乎刻進了骨子里。
就好像今天的事,她一邊焦慮于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覺得自己很沒用。如果沒有易然和宋城非,她可能連及時回晉城都做不到,遑論幫外婆轉院,解決那些討債的流氓。
可這種時候有人幫她了,她的自卑又開始作祟,讓她沒辦法安心地接受。她覺得自己不配,是個累贅,今天易然和宋城非為她做了這么多,自己不僅沒有什么可以報答的,還害易然被訛了錢。
焦慮和自卑蓬勃生長,甚至開始引導她自我厭惡。
她難受的點其實就在這里。
顧阮阮說的很混亂,邊說邊哽咽,她沒能準確地表達自己的心情,說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似的小事。可越說哽咽得越厲害,要忍住眼淚真的是個很困難的事情。
她不想哭,至少不想在人前哭。
易然聽完她所有所有混亂的話,最后只語調溫和地道,“我和你哥都會陪著你的。”
顧阮阮在這一瞬間終于抓住了什么,哽咽著道,“可是我還不起。”
易然輕輕道:“什么?”
顧阮阮:“我不知道怎么還,你們千里迢迢陪我過來,什么都是你們幫忙安排好的,飛機票,接的車,我哥還幫我出頭,陪著熬夜,累成那樣,你也被那些人訛錢。我根本還不起,我沒有什么可以給你們的。”
易然:“……”
易然沒想到顧阮阮一直在思考這些,他以為她這樣低落是因為親人受傷帶來的負面情緒。
易然沉默半晌,然后盡量溫柔且真誠地道,“首先呢,這里可能有一個誤會,也怪我沒有提前說清楚,其實我是過來避難的,不是特意為了妹妹才專門大半夜跑到晉城來,你不需要為此覺得虧欠我。至于訛錢的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之前你去和小護士交流外婆的病情了,所以不知道后續,我什么虧也沒吃。不要這么有壓力,我不過就是順便而已,舉手之勞,你也不需要償還我什么,你這么有負罪感會讓我很愧疚,?!?
顧阮阮沒有接話,而易然的語調依舊緩慢,很溫柔,也很沉靜,“再說你哥,他幫著你是天經地義,家人就是用風擋雨的。換做是你哥哥的外婆出事了,你有能力幫他的話,會放他一個人去看外婆嗎?”
顧阮阮搖頭。
易然:“這就是了,你們是一家人,是兄妹。外人才會算人情,計較著你給了我多少,我應該還多少。但是家人不會這么算,甚至任何真正親近的關系都不會這樣算,我們只看你那個時候需不需要我?!?
“……”
顧阮阮感覺自己的心好像打開了一道門縫,有新鮮的空氣流了進來,原本的壓抑和沉悶正在散去。
易然察覺到顧阮阮的神情有所松動,知道她也不是聽不進勸的人,才算松下一口氣來。這時候伸出雙手,溫柔地笑問,“要不要抱一下?”
顧阮阮仰頭,看到易然臉上帶著微笑,神情很溫和。
他很樂意于把懷抱借給顧阮阮靠一下,沒有任何多余的意思,他只是覺得顧阮阮此時此刻,大概需要從別處借點力量。
擁抱是個很好的選擇,它代表無聲的安慰和支持。
顧阮阮遲疑了很久,但是易然完全沒有要收回手的意思,依舊敞開自己的懷抱,連笑容都沒變過,好像顧阮阮不接受這個擁抱,他就不會收手一樣。
顧阮阮猶猶豫豫地走近了一步,把自己放進易然的懷里,易然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收緊了一些,輕輕摟著顧阮阮,并沒有給她什么不適的感覺。
易然輕輕道,“你才十六,還沒成年呢。你哥像你這么大的時候還到處找人打架,當然了,我那個時候不比他好,也是個不知道輕重的主兒……”
顧阮阮打斷他的話,“可是你們現在都變成很厲害的人了?!?
易然彎起唇,“是嗎?”
顧阮阮點頭。
易然笑說:“夸我厲害的人很多,不過你肯定是最真心的那個,謝謝妹妹夸我,不過我之前的話還沒說完——我想說的是,人這一輩子能任性的時間很短,你還小,不要逼自己變得成熟,更不要記著和我們算人情。要珍惜自己還能任性的時光,珍惜想哭就有資格哭的時候,不能浪費了。”
一瞬間顧阮阮鼻子酸得厲害,本來眼眶就紅得不行,這時候淚水簡直就是在眼眶里打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時想哭的是什么,好像不是擔心外婆,也不是因為委屈或者不安。
易然以為顧阮阮哭了,輕輕幫她拍背,顧阮阮此時卻主動從他懷里退了出來。
易然正準備給她掏紙巾,結果一看,這小姑娘居然還在強忍著,根本沒哭。
這也太能忍了,那眼圈紅得不忍細看。
易然一瞬間有些啼笑皆非之感,最后也只能無奈地摸了摸顧阮阮的頭。
算了,忍著就忍著吧,雖說哭出來是會好受點,但人小姑娘想撐著,自己也不能強拆臺不是。
顧阮阮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又緩緩地吐出來,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情緒因此平和了很多,然后她仿佛一個聽話學生一樣,對著易然鞠了個躬,“謝謝易然哥,我好多了,真的?!?
至少虧欠的感覺沒那么強了。
易然說,真正親近的人只看對方那個時候需不需要自己,顧阮阮把這句話記在了心里。以后只要易然或者宋城非有需要,她一定會為他們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的。
她懂了,但是沒完全懂。易然那就是一個說話的技巧,真正想表達的還是讓她不要計較,放下虧欠的感覺。但是按她現在這個想法,還是有虧欠的邏輯,只不過把這個債移出了當下,改為預設了一個在未來的還款日期。
而易然的意思是讓她不用把這一切放在心上。“我們看你需不需要”,主體是我們,是自愿,沒想過索要回報。
易然真是好多年沒見過這么煞有介事地用鞠躬表達感謝的了,一瞬間仿佛回到了小學時光,不過他反應很快,立刻就調整了自己的表情,沒讓自己的類似于啞然失笑的情緒流露出來。
他揉了一下顧阮阮的頭發,然后道,“感覺好一點了我們就回去吧,我給你和你哥帶了夜宵?!?
大概是猜到顧阮阮可能會說“不餓”來拒絕,于是他又補了一句,“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妹妹也不想外婆還沒出來,自己先低血糖躺病床上打點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