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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不解,問道:“若是丞相大人真要在這里用餐,不如小的即刻快馬趕去附近的飯館酒樓,給丞相點幾個酒菜吧?”
王直白他一眼,不耐煩的揮手:“讓你去就只管去,哪那么多廢話。”
他跟著謝良臣的時間不短,知道凡是遇到此等情況,他幾乎都是與大家在同一個鍋里吃飯,不管是田間地頭也好,鄉(xiāng)間村舍也罷,幾乎都是與百姓們打成一片。
這種事他見過許多回,但是心中皆不以為然,覺得謝良臣不過是在作秀而已,目的便是收攏民心。
但是要說他這法子有沒有效,王直又深有體會。
以前在欽州時,謝良臣的名聲便比巡撫大人還要響亮,從士人到百姓,謝良臣的威望都極高。
后來土改之法推行后,他在民間的聲望就更是不得了,聽說還有百姓在家中給他供長生牌,道他為再生父母。
可是雖然丞相在民間極受推崇,但是在官紳間卻是完全相反,想把他拉下馬的人不計其數(shù),而謝丞相也知道,因此對著這些人的時候皆是鐵血手腕,殺頭、抄家,甚至連鄭姓皇族也不放過。
對于他的種種做法,王直雖表面贊同,但卻不贊同,尤其是謝良臣幾乎完全站在了官紳的對立面,卻要把愚昧、蠢鈍且一盤散沙底層百姓拉拔起來后,他更覺此法完全是本末倒置。
這個世界總歸是被少數(shù)家族以及聰明人所控制的,至于底層百姓,便是一時為人所聚起,但很快就會如迷途的羔羊一般,最后為精明者所獵殺。
所以在他看來,謝良臣之前所做種種,早晚一日都將成空中閣樓,為人所推翻。
“大人,苗家的大當家來了,說想求見大人。”
謝良臣正端著碗與眾人一道吃飯,聞言便放下了手中的饅頭,開口道:“叫她過來吧。”
苗鳳嶺本以為謝良臣視察炮臺工地,定然是左右簇擁,大隊人馬護航保駕,卻沒想到他竟如普通百姓一樣坐在石頭上,手里端著個粗瓷的海碗喝稀飯。
這場景著實有些不太正式,因此苗鳳嶺便沒在一開始的時候朝他行禮,更沒下跪。
謝良臣見她一直盯著自己的碗瞧,便朝旁邊做了個手勢,開口道:“苗當家請坐,來人,給苗大當家也送一份午餐過來。”
上次兩人不歡而散,謝良臣初時見她無禮也不耐煩,因此早已做了打算,要是對方非要跟自己對著干,那他也不念什么情面了,直接將這些個海盜頭子統(tǒng)統(tǒng)抓起來,發(fā)配為苦力。
“多謝丞相好意,草民不餓。”苗鳳舉直接拒絕道。
可能是覺得自己語氣生硬了點,話音剛落她又補充道:“草民來時已經(jīng)用過了午飯,大人不必客氣。”
謝良臣見她如此,便知對方已然主動放下了身段,想必此來雖可能仍為修筑炮臺一事,但恐怕自信已然不足。
于是將碗遞給旁邊的人,而后站起身,邁步朝前走:“苗當家既是有事找我,那咱們就邊走邊談吧。”
苗鳳嶺環(huán)視了左右一圈,見到處都是人,甚至偶爾還有百姓路過,遲疑道: “大人,此地恐怕不是談事情的地方,不知能否尋個僻靜之地,又或者先趕回驛館。”
“無妨。”謝良臣彎彎唇角,“苗當家找我何事,王大人與林大人皆知曉,況且等我走后,許多事也是二位大人善后處理,因此苗當家有話不妨直說。”
既是如此,苗鳳嶺抿唇思索片刻,又看了眼王直和林蒼,終是開口道:“我此來是想問丞相,是否會在炮臺修建完畢之后,即令我等解散手下人馬,家產(chǎn)充公。”
“哦?苗當家為何會做此想?”謝良臣頓住腳步,回身看她。
苗鳳嶺見他臉上笑容清淺,看著自己的目光不再似那日一樣帶著鄙薄諷刺,堵塞了多日的悶氣一下就消散了。
她垂下眼,道:“大人那日口稱我等為幫派,顯然定是對我等平日某些做法不甚滿意,既如此,一旦炮臺建成,若是我們束手就擒還好,若有反抗,估計也就是殺頭抄家的下場。”
瓊州道上原來的地主豪強們,凡有不遵土改之令的,皆是此后果,因此凡是打算跟官府對抗的,都要先做好此等心理準備。
謝良臣見她今日問得直接,也不像之前那樣還跟自己說什么要對抗到底的話,也問了一句:“那可否請苗當家說句實話,你手下近五千人馬,這些人可都是甘愿替你賣命,還是說是你苗家使了各種手段迫來的。”
兩人四目相對,苗鳳嶺見他眼含審視,卻未下定論,想到剛才所見的那一幕,知他應該是看不慣仗勢橫行,所以才如此嚴肅,也認真回道:“我苗家所招攬人員數(shù)量眾多,草民雖不敢保人人皆心甘情愿,但草民亦不敢命人行強迫之舉,還請丞相明鑒。”
“果真如此?”
“不敢虛瞞。”
謝良臣觀察鳳嶺神色,見她確然真誠,不似相欺,點點頭:“若果如苗大當家所言,倒是我誤會了。”
“草民不敢。”苗鳳嶺再次躬身道。
“不過即便如此,我聽聞各商部常常在無貨運之時,于外海之地劫掠路過商船,不知可有此事?”謝良臣又問。
果真還是逃不掉,苗鳳嶺閉了閉眼,片刻后道:“雖是有此事,但也是無奈之舉,數(shù)千人要養(yǎng)家糊口,我等......”
“你們要養(yǎng)家糊口,殊不知那些商船上的人亦有親有友,如此違法亂紀,肆意胡為,只能為人記恨,早晚有一天,便不是我動手,你們亦難逃死劫。”謝良臣打斷她。
苗鳳嶺聞言眼神瞳孔微縮,張口要辯,卻發(fā)現(xiàn)自己亦早做此覺悟。
他們既能恃強凌弱,自然就會有更強的人來滅他們,古之天理莫過于此。
“丞相所言甚至,只不過瓊州地處偏僻,遠離大陸,又多為朝廷所不重視,便是突然要我等歸服,也還請丞相指明前路。”苗鳳嶺再拜道。
謝良臣不知她是真心甘愿接受朝廷收編,還是假意托詞試探,聞言只道:“若爾等真有心改過,我亦不愿斬盡殺絕,且我知曉,你們之所以為海盜,除了你所言之為了生計故,也知道你們每年從此項里收益巨甚。”
海貿(mào)利潤巨大,如今他家每年由此的收入就可達到數(shù)萬至十數(shù)萬兩。
這些人手下眾多又勢力龐大,自然所獲財物只會更多,要想僅憑只言片語就讓別人放棄如此巨量財富,顯然是不可能的,但是謝良臣卻不允許他們劫掠同胞。
“爾等常在外行走,呂宋、交趾等國就不必說了,自是熟稔得很,但除了與我朝相近之處外,遠如葡萄牙、荷蘭、西班牙等地,皆有礦藏及各種資源不計其數(shù),若再往西還另有地域。爾等若決心改過,我可擔保朝廷不下旨剿匪,但你們一干生意卻得往西做。”謝良臣最后道。
苗鳳嶺原本聽他多說民間疾苦,以為謝良臣會直接要他們重新回去耕地種田,卻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話,一時驚訝至極。
“丞相的意思是,只要等不傷我朝百姓及商船,在別處任行諸事皆可?”
“對。”謝良臣點頭,“而且若你們愿意,我可在海軍之外另設預備軍籍,予你等武器彈藥,替我朝開拓域外疆土,伐蠻夷之地。”
自打算在瓊州組建南海水師起,謝良臣漸漸就悟了,他之所以如此加重海防,不就是怕將來國力衰弱,亦或是后繼之人不重海防,華夏又逐漸重蹈覆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