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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著她一塊到旁邊的軟榻邊。
申姜不憐他本人,卻憐他作為君王的勞累,勉強答應了這活兒。
淺讀了幾本,那些大臣寫字龍飛鳳舞的,確實難以辨認得很,申姜讀了一會兒,眼睛都酸了,也困了。當真要佩服賀蘭粼的意志,闔著眼聽她念了這么半天的天書,居然還沒睡過去。
待讀完這一小堆的最后一本后,申姜起身,欲再拿幾本新的來。賀蘭粼輕飄飄地將她按住,“不必了,那邊的都是已批閱過的。”
申姜正巴不得。
見他與自己說話時,仍然不睜開眼睛,如扇般的長睫間掛著星星點點的淚漬,許是眼疾很厲害了。
她猶豫了一下,“你要不叫個太醫?”
賀蘭粼搖了下頭,“老毛病了,太醫也治不了,躺一躺便好。”
申姜又要嗤他嬌氣,不就是雕個玉像嗎,也至于?又或許他根本就是裝出來的,故意惹她憐憫愧疚,好死心塌地留在宮里。
雖這般想著,她表面上卻周全了禮數,找了個薄毯子給他蓋上。
叫他自己好好睡吧,她要先走了。
剛要離開,賀蘭粼的一根小指勾住她的衣帶,睜開了一條狹長的眼縫兒,低低求道,“阿姜,別走了,留下來陪陪我罷。”
申姜回頭,他額前絲絲縷縷的碎發略有散亂,神情也有些渙散。他的肩膀本來是纖薄而瘦削的,此刻更如同蟬翼一般脆弱。
申姜睥了他一眼,想學著他拒絕她的樣子,說一句“不行”。
可賀蘭粼那沒有聚焦的眼縫兒中,卻隱隱約約濺起了一絲水花,盡是乞求之意。申姜雖知道他這并不是淚——只是因為眼疾而不由自主流出來的,卻還是心軟了。他現在的樣子,實在太像流淚懇求她了,很難拒絕。
尚記得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就是這副單薄而脆弱的樣子,讓她從十幾名云鷹衛中一下子記住。
申姜抿抿唇,重新坐了下來。
他見她留下,泛出陷溺而滿足的笑,才真正安心地閉上眼睛休息。看似睡著了,他卻依舊將她的手牽著,依戀似的,含著力道。申姜百無聊賴,望著窗外簌簌落下的雪片發呆。
靜得落針可聞。就在她以為他睡著的時候,賀蘭粼忽然問,“雪落的聲音好聽么?”
申姜微訝,生硬地答道,“一般般。”
賀蘭粼歪了歪頭,想去看看窗外的雪景。然而雪光太亮了,他的眼睛遭不住,便只得作罷。
他道,“你要是覺得無聊,可以跟我說說話。”
申姜問,“你不是睡覺嗎?”
他掐掐眉心,“只是眼睛不舒服罷了,卻并不困,也睡不著。”
申姜舌頭滯住,她和他仿佛并沒什么話好談的。
賀蘭粼聽她斂唇不語,“沒話好說嗎?”
申姜索性從旁邊拿起了一本奧澀的書,假意翻閱,把臉擋住。
賀蘭粼曉得她的意思了,她惱恨他抓她回來,氣還未消,此時此刻很不愿意理他。
他不禁苦澀,前幾日她逃時明明他也很生氣,這會兒他也應該不想理她才對,怎么老是控制不住地想跟她搭話?
何況,她做了那么過分的事情,甚至叫他的眼睛……
賀蘭粼微微煩躁地翻了個身,眼珠還是像被剜了一樣地疼。猶記得幼年他因為背不下來書而被母親責罰時,他也是這樣百般哀求母親,母親卻不理他。
當時母親嚴厲地告訴他,你是太子,你身負血海深仇,你必須一刻不停休地訓練本領,你要復國。
母親對他寄予厚望,年幼的他雖然和母親困居在古墓,他還是被教以琴棋禮儀,兵法武功,治國之策……他未曾體味過被人關切的滋味,也未曾體味過尋常孩童在那個年齡應得的快樂。
直到遇見了申姜,他很欣喜,很感動,后來卻發現這些感動都是假的,她只不過是想利用自己逃出惠帝的魔爪罷了。
但他那時開始上癮,就算她利用他,只要如從前一般愛他他也甘之如飴。直到前幾日她從他身邊逃走了,他才悲哀地發現,利用是永遠不可能變成愛的。
就算他強留住她,用盡軟硬手段,她也會永遠像這般不冷不熱,永永遠遠不會真的將真心交付于他。
想來,愈發讓人覺得悲哀。
天色陰翳,窗外的雪夾著臘梅的香氣悄然下著,殿內無聲,殿外也無聲。
……
良久,申姜才從勤政殿出來。
董無邪正在殿外,準備送一碗湯藥進去。見申姜出來,暗哼一聲,也不理會。
江無舟朝董無邪使了一個眼色,說合道,“把湯藥給劉姑娘吧,劉姑娘送進去,陛下一定會喝。咱們這些男人粗手粗腳的,冒然驚了陛下,沒準又惹陛下生氣。”
董無邪卻將藥碗一撇,滿懷敵意地說,“送藥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交給這種心思不良的女人。她若是再往藥里面放什么東西,豈不是害苦了陛下?”
江無舟頓時無語了。
申姜甚為尷尬,知董無邪說的是上回她往賀蘭粼的酒里滴血的事。因著董昭昭,董無邪本來就對申姜存了幾分芥蒂,現下因為她背叛了賀蘭粼,更把她當敵人細作一般防著。
申姜和董無邪沒什么交情,懶得分辯,默默離開。
只聽江無舟在身后輕聲責怪道,“你也忒莽撞了些,陛下都原諒她了,一個小姑娘而已,咱們又何必處處挑她的刺。”
董無邪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她心里還算計著什么惡毒的詭計?若不是她故意讓陛下食了葷腥,陛下焉能眼疾復發?受那剜目一般的苦楚?……該叫她也好好嘗嘗滋味才好。”
他們尚自嘀嘀咕咕,申姜卻有點聽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