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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兩個秀女正低低地啜涕。
“都傳陛下雙腿殘疾,喜怒無常,稍有伺候不周到,就用燒紅的火筷子燙人,燙到哪里,哪里的肌肉就潰爛了。還不允秀女醫治,稍加時日染了炎癥,就是個死字。”
“姊姊別說了,我怕。咱們就不能逃出去嗎?”
“你異想天開么,路大人他們這些云鷹衛,個個兇殘,是專門看押秀女的。他們的手段,你不是親眼見了,前日想挖洞逃出去的那個王娥兒,不就成一具尸體了?”
“路大人那雙眼睛像惡狼,綠森森的,丑惡得緊。但凡他瞪我一眼,我都發抖?!?
“他們這些云鷹衛,都是習武之人,據說特意挑了面目極丑極兇之人,來震懾秀女。這么多日子以來,我只見過一個英俊的,纖瘦白凈,渾似個剛剛及冠的少年,人家都管他叫‘賀蘭’?!?
“可惜那賀蘭也冷淡得緊,小憐妹妹生得那樣美,用盡了手段朝他拋媚眼,而他看小憐妹妹的目光,死水無瀾,愣像是看個沒有溫度的死人……”
兩個秀女越說哭腔越重,聲音也越壓越低。
申姜猛然聽得賀蘭粼的名字,身子下意識一緊。
一瞬間,她仿佛又回到了夜里,那男人的手纏在她顫抖的腰上,和她貼身相依的模樣。
申姜正自發愣,有人戳了戳她,抬頭一看是李溫直。
“申姜,她們說的賀蘭,是你那位郎君嗎?”
申姜艱窘地眨了眨眼,拍拍李溫直的手,叫她別再問了。
押送秀女的云鷹衛中,能稱得上英俊二字的,除了賀蘭粼,不會有別人了。
剛被抓來那會兒,申姜為了自保,自愿獻身給一位溫軟和善的侍衛。他有長而卷翹的鴉睫,清秀的五官,白凈近似病態的皮膚,一雙如粼粼水光般低垂的眼。
他的名字就是賀蘭粼。
與路大人那種位高權重,動不動就要打殺秀女的軍官相比,賀蘭粼只是一個普通侍衛。
他比申姜小一歲,性子和軟近乎溫吞,平日里沉默少言,沒有路大人那種幾欲破衣的遒勁肌肉,只比申姜高半個頭,看起來弱不禁風。
最重要的是,他不是自愿來當云鷹衛的,他是因為家里人死光了,才來當云鷹衛混口飯吃的。
和善,溫軟,且容易拿捏。
申姜一開始為了和賀蘭粼套近乎,說他長得像自己的阿弟,莫名有親近之意。
這些日來,她白天一口一個阿弟溫婉地喚他,夜晚伏在他膝頭,卸下釵環,任柔順的長發滑過他的手心。慢慢的,他由最初的冷淡如冰,變得冰雪消融,直到現在對她無有饜足,甚至有點依賴的感覺了。
每個如水的月光下,他都會來找她私會,眼睛中透出淡淡清輝,纖長白皙的手如撫愛人般撫她的額頭,殷紅的唇瓣輕輕開合,喚她一聲“申姜”。
方才聽那兩個秀女議論賀蘭粼對旁人冷漠如看死人,對她卻纏綿溫存,不勝依戀,申姜不禁暗暗有些小欣悅。
她覺得,她就快要成功了。
這兩天她就求賀蘭粼偷偷放她走,他一定會答應的。
畢竟,兩百秀女只是虛數,他身為云鷹衛的一員,可以隨便以病死、不服管教殺了、逃了等各種理由在惠帝那里搪塞過去。
申姜都想好了,等逃出去,她就回到深山里。她小時候阿翁就是在深山里把她帶大的,隴嶺一帶的山脈那樣綿延曲折,任憑這些云鷹衛有登天的本事,也找她不見。
當然,現在還得帶上那路上結識的、武館館主的女兒李溫直。
她即將永遠告別這黑暗齷齪的世道,也永遠地告別賀蘭粼。
李溫直見申姜臉上忽喜忽憂,有些擔心。她瞟了眼路大人,見他正在訓斥弄丟秀女名冊的侍衛,偷偷往申姜邊上湊了湊。
“申姜,我剛才問你的話,你為什么不回答我?你該不會是見那賀蘭侍衛生得可人,所以真動心了吧?”
申姜那雙狹長的美目閃現些責怪之意。
“別胡說。你覺得,我可能對一個壓迫我們的暴君鷹犬動心么?!?
李溫直點頭,“這才對?!?
又悵然道,“我也見過那賀蘭郎君,確生得秀秀凈凈,跟一棵落了雪的松木似的,站在那姓路的身邊,渾襯得姓路的更加兇丑,跟不是人似的?!簿褪悄愣?,若是換了我,說不定還真動心了?!?
申姜低聲解釋道,“咱選賀蘭,是因為他性情溫懦,又不是因為那副皮囊。等它日一脫身,他長得是美是丑,又跟咱有何干?”
李溫直連聲稱是。
這時路大人找到了秀女名冊,清了清嗓子,兇神惡煞地叫眾女肅靜,然后對照名冊一個個地開始查起人數來。
李溫直最怵路大人,不敢再和申姜交頭接耳,默默回到原位去了。申姜也規規矩矩地站在人群中,垂著頭等待清查。
待清查完兩百多號秀女,天色已完全暗下來。
長華宮是座大行宮,路大人按家世高低分配了寢房。出身門閥世族的秀女可以住正經的寢宮,大又寬敞,而像申姜這樣的白衣平民只能住低等寢房,臟亂不堪,是由暴室臨時改造的。
李溫直的寢房刻意被分配到了遠處,想是那路大人知道李溫直和申姜兩人關系要好,防止她們一塊合謀逃跑。
鐺鐺鐺,鑼鼓敲三聲,所有的寢房都要滅燈。
仍燃燭者,就要被巡邏的侍衛們拖出來教訓了。
月上中天,微風動樹,時有涼風拂體。
申姜躺在矮榻上,瞪著杏眸半晌也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