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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
葉汝真的手才伸到一半,風承熙便出聲了,他在黑暗中的眼力倒是明顯比她好,準確無誤地接住了杯子。
兩人的手指有短暫的碰觸。
葉汝真只覺得他的手指冷得很,像是寒冬臘月里凍出來的。
“陛下……”葉汝真看著風承熙在黑暗中一團模糊的輪廓,“……您還好嗎?”
“不好,累得很。”風承熙把杯子擱回案上,發出“嗒”地一下輕響,“知道朕今天是去逮誰嗎?”
“……”葉汝真不敢知道。
“姜家嫡女姜鳳書。”風承熙道,“若是被朕在樂坊里逮著,她便當不了朕的皇后了。”
說著嘆了口氣,“可惜啊,北里所有的樂坊,明里暗里基本都是姜家的產業,隨便哪個密室暗道一躲,朕便只能撲空。”
葉汝真忍不住問道:“那您還去?”
“朕那表哥就喜歡看這一出,好歹表兄弟一場,他既喜歡,朕自然要給他。”
天下姓風,但如今的朝堂姓姜。
即使是皇帝的圣旨,中書省亦有權駁回,稱之為“封還”。
即便今天姜鳳聲自罰降階,不再擔任中書令,新的中書令必然照舊以他馬首是瞻,一切并無兩樣。
這一切皆源于先帝去得太早。
當時風承熙只有三歲,由太后抱著才能上朝。
前代姜家家主將朝堂上保皇一派清洗殆盡,等到風承熙親政之時,整個朝堂已經全是姜家派系。
“天下是朕的天下,臣子卻不再是朕的臣子。”
風承熙的聲音在黑暗中聽起來有點低沉,“朕前后黜退了十幾個起居郎,才盼來了一個你。葉卿,你愿意做朕的臣子嗎?”
葉汝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繃緊了背脊。
這是正式的招攬。
沒有哪個皇帝甘愿受制于他人之手,風承熙早晚要對姜鳳聲發難。
兩軍正在對壘,處處是看不見烽煙的戰場,勝則衣紫服朱,敗則身死燈滅。
葉汝真就像一個誤入戰場的路人——您們要打就打,我只是路過,馬上就走,絕不耽誤各位,只想趕快走人。
可也許是風承熙聲音里那絲低啞,像風穿過箜篌似的,在她心上拂出一點嗚咽的聲響。
倒是讓她有幾分不忍心在此時再提辭官。
但這么沉默也不對,黑暗中的安靜極其漫長,馬車正在鬧市,進行得十分緩慢,葉汝真覺得這短短片刻簡直度時如年。
她嗓子有點發干,舔了舔嘴唇:“陛下……”
“唔,是漉梨漿。”風承熙吸了吸鼻子,忽然道,“葉卿,去買一盞。”
葉汝真如蒙大赦,連忙下車。
街邊正有一家香湯鋪子。
漉梨漿、鹵梅水、木瓜汗、荔枝漿、杏仁膏、橘紅膏……應有盡有。
一只只瓷瓶陳列在鋪子里,拿兩寸來長的灑金紅箋貼著名字。
漉梨漿乃是用梨子搗成汁,濾出渣,加糖文火慢熬,邊攪邊熬成膠,用時兌水加冰,現做現加。
鋪子老板是位大娘,身形圓胖,手腳卻十分利落,一面調制漉梨漿,一面笑道:“郎君身上有些酒氣,可要再來一盞鹵梅水?解酒是極好的。”
葉汝真可沒膽子和皇帝陛下共飲,一面說不,一面聞了聞自己的衣袖。
之前給自己灌醉的時候半喝半灑,衣裳上確實沾了不少。
“再加些蜜。”
耳邊忽然響起風承熙的聲音。
他不知何時下了馬車,在燈籠的映照下,臉上之前的蒼白已經褪去了,整個人明凈如同一捧新雪,就站在葉汝真身后半步的距離,吩咐大娘:“再來一盞鹵梅水。”
大娘呵呵笑:“好叫郎君得知,不是不舍得這點蜜,實是這梨子本來就甜,五斤梨加一斤糖熬成漿,已是甜上加甜,再加蜜只怕要膩了。”
葉汝真心說您別廢話,這位祖宗若是聽得見別人的話,也就不姓風了。
果然,風承熙道:“無妨,我喜歡。”
還認真向葉汝真建議:“鹵梅水得多多加糖加蜜,否則會酸死。”
“……”葉汝真道,“這家鋪子甚是有名,口味清甜不膩,郗兄該嘗一嘗原味……”
她的話沒有說完,耳朵忽然從喧鬧的街市中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快……快!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
葉汝真猛然回頭。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兩個人急急忙忙朝著葉汝真的來路奔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