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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軼塵不多問,只應了個“好”。
祥瑞賭坊是京城最大的賭坊,與蓬萊閣隔街相望,楊枝從前上蓬萊閣曾數次經過。京中除官員外并不禁賭,是以這賭坊前人流從來不絕,不管白天黑夜,人聲鼎沸如爐。
楊柳二人闊步入內,楊枝已換了身男裝,湖藍縐絲長袍,襯地整個人是清貴如玉。柳軼塵一身藏青常服,未加點綴,跟在身后倒像個親隨。
只是真到了賭桌前,柳軼塵卻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錢袋:“今日難得來玩,只管盡興。”
楊枝當然知道這話不過是做個樣子,接過錢袋,還以一個七分燦爛三分做作的笑。
賭坊這種地方楊枝跑江湖的時候沒少混過,里面的門道七七八八心中早門兒清。連贏幾把之后,見后門處有人影微微一動,忙撤了手,道:“各位先玩,我去解個手。”
“解什么手,別不是贏了錢要跑吧!”
楊枝堆笑:“怎么會,今日難得來一趟,不玩個盡興誰走!誰跑誰烏龜!”
“既這樣,你去解手,讓你這跟班留下賭兩把!”
“那怎么行,我這跟班又不會賭,輸了算誰的!”生怕那人影沒了蹤跡,心頭一動,連忙道:“方才贏了多少,我都押在這,你說我要跑,我賭了半天工夫,總不能賭白了吧!”
那人微微一猶豫:“去去去,快去快回!弟兄們,我們接著開!”
楊柳二人連忙竄至后門,后面連著一座院子,院子后是一條細長窄巷。兩人連忙追過去,卻發現那是個死胡同。
正要折返,身后卻傳來凜聲:“到這來賭錢的人哪個不把錢看的比命還重,誰不知道里面沒一個東西有人樣,賭完還敢把錢留在里面——說吧,兩位是干什么來的!”
二人轉身,見五個魁梧大漢將退路賭得死死的,楊枝心中一凜,她自己是只有戲班子那幾手花拳繡腿的功夫,柳軼塵更是手無縛雞之力之力的書生,連忙堆起笑,道:“小可初涉江湖,不知深淺,若是惹諸位大哥誤會,小可這就賠個不是。”
“初涉江湖,不知深淺?”領頭的大漢冷笑:“兄臺方才那一手骰子可不像頭一天跑江湖的樣子!還有……”大漢冷笑著上下打量二人一眼:“天下哪有兩個大男人解手還要結伴的!二位既不肯說,上,給老子綁了!”
說話間已有大漢竄上來,兩人招架不住,楊枝只覺頸后一記手刀,當即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是天色已然半昏,兩人被困在一間柴房之中,柳軼塵也已醒了,兩人均被縛住了手腳,不知身處何處。
楊枝見柳軼塵發絲凌亂,面上一片狼狽,心中不覺浮起一絲愧疚:“都怪我,行事魯莽,連累了你!”
柳軼塵卻淡淡一笑:“今日是你生辰,本該高興的,怎可愁著一張臉?”一縷霞光自漏窗透進來,灑在他臉上,不知怎的,竟為他平添了一絲紅塵灑脫之氣。
這笑讓楊枝無端安心下來,她環顧四周,這柴房窄小,窗子很高,只能看到零星樹影,四野聽不見一點人聲。不由納罕,正要開口,卻聽見柳軼塵道:“此處是城外五里的一片野林,向來人煙稀少,祥瑞賭坊只安排了兩名看守,俱是啞奴。”
城外野林?一個賭坊,為何要將她們帶到城外野林來?除了謀財害命,還有什么企圖?
楊枝思忖間,忽然反應過來什么:“你怎么知道?”
柳軼塵笑道:“我并未昏睡,方才見你遭創,我便假裝受嚇,暈了過去。”
“你……”
“我什么?”柳軼塵挑眉。
楊枝見他那狼狽卻自在的神色,忍不住嘟囔道:“你身為男子,又是大人,方才遇襲,你不身先士卒也就罷了,竟還裝暈,好沒氣度!”
柳軼塵卻不以為意,仍銜著笑:“你豈未聽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本官便是那青山。”
楊枝當然知道他是青山,其實一見他那笑便反應過來了,心中無端的嗔怪淡了下去,轉眸問:“青山君,我們怎么逃出去,你可有什么法子?”
“我沒有啊。”
“你……”
“好了——”柳軼塵見她郁結模樣,笑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解開束縛,我懷中有一把匕首,只要你有法子將它取出來,你我自然可以……”
話未落,卻見楊枝忽然低下頭去,臉貼近了他衣襟。
馥郁的蘭草香似野火一般剎那點燃他心頭,竄入肺腑,氣勢洶洶恰若燎原。
“你、你做什么?”饒是已明白她意圖,還是忍不住問。
“取匕首。”楊枝含混道,貝齒已咬上他衣襟。
下一瞬,她有些粗莽的使了勁,那勁中不知怎的,攜了一股不管不顧、無所畏懼的囂張與灑脫。
柳軼塵從未想過,這一瞬,會那么長,長到他幾乎可以數清她耳畔胡亂垂下來的頭發絲,長到他覺得那霞光好像轉了又轉、轉了又轉,轉過了不知多少個春秋。
伴著“哐當”一聲脆響,一支金器從他懷中掉落出來。楊枝看了一眼,抬起頭:“你騙我?”
那是一支金釵,釵頭鏤著一株玉蘭,用的是京城最時興的花絲點翠工藝,只是那手藝卻仿佛相當生疏,簡直像一個學徒所為。
柳軼塵露出一副無辜神色:“我記錯了。”見她似是真起了怒火,連忙補道:“今日是你生辰,這是為你備的禮……”
話未落,忽聞一聲重響,柴房門被人踹開,一身著勁裝的蒙面女子疾步沖進柴房,不待兩人開口,三兩下劈開縛住兩人的繩索:“走!”
楊枝仍在片刻前的情緒中,柳軼塵已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手臂,將她拽起來。
那女子已到了門邊,見兩人仍在磨蹭,忍不住回身怒喝:“還不快走!”因蒙著面,二人只能看到她一雙眼,那眼睛看得出來已上了些年紀,卻仍明亮清澈,有攝人之魄。
楊枝愣了愣,柳軼塵以為她蹲著太久了腿麻,索性一彎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緊隨那女子沖出了門。
門外兩啞奴已然被人打暈。“跟我來!”蒙面女子引著兩人穿野林而過,到得一條寬闊大道上,大道旁早停了一輛馬車:“上車!”將兩人安置好,她轉身就要走,柳軼塵正要說什么,楊枝卻當先從他懷中掙扎下來,踉蹌著奔向那女子,一把抓住她:“阿娘!”
那女子渾身一震,甩開她手:“胡叫什么!”
“阿娘,我知道是你!”楊枝不管不顧,沖過去,一把將她死死抱住。那女子愣了一瞬,要掙開她雙手,楊枝卻死活也不肯松開,眼淚不知何時滾了下來,聲音哽咽:“阿娘,你不要敏兒了嗎?”
那女子終于松懈下來,聲音一下子蒼老疲憊了許多,好像跋山涉水歸鄉,卻只見物是人非,什么都不一樣般,道:“我理解姑娘尋母心切,但姑娘著實認錯人了……”
“不,你就是我阿娘!”楊枝倔強道:“我不可能認錯你的眼睛,你將那帕子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