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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皇帝只覺心中僅存的那根理智線驟然繃裂,怒意一下子涌至喉頭。他只手舉起一方硯臺,就往魏旻言所跪之處摔去,絲毫不手軟。
面對來勢洶洶的皇帝,魏旻言閃都不閃,正面地承受了他所有的怒氣。直到硯角砸破額頭,在他俊美的面龐落下一道口子。
皇帝還愣在原地,就聽得魏旻言開口道:“父皇英明,知權衡而操輕重,可兒臣自幼養在母后身邊長大,覺得這深宮里的女子實在是太苦了。”
他語氣不溫不火,反倒很輕易地勾起藏于內心深處的情誼。
皇帝過了盛年后,血液中那股少年獨有的銳氣幾乎被消磨的一點不剩。漸漸地,他開始念舊,比如對宜貴妃,也比如蘇皇后。此時,聽魏旻言這么一說,就油然生出些感慨。
“帝王家,不負天下蒼生就可問心無愧,其他的終是顧及不了。”
“兒臣若負了太子妃,必定愧疚不已。”魏旻言語氣硬錚錚的,似毫無縫隙可入。
皇帝見怎么都說不通,心里有氣,但打也打了罵也罵了,總不能硬是把北芩格格送進東宮吧?就算能,以他這個兒子的性格,指不定要連人帶著包袱給扔出來……
思及此,皇帝口氣冷然,“給朕滾出去,朕不想看見你。”
行至半路,魏旻言不禁陷入沉思。
從小到大他都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盡管在言談舉止中縱著性情,卻保持著適當的度,不曾逾越半步。否則,父皇也不會雙手一放,就將大半的政事都交由他處理。
任性又理智,這么多年來兩種情緒同時存在他的心里,一直很平衡。直到重新遇見姚思淺,那個他惦記了七年的小姑娘。
當下,他一心想把在野外茍合的魏旻德和姚思柔當眾拎出來,所以當姚思淺出現時,魏旻言險些就要認不出她來。
若不是她的語氣、容態、眼神早已深深鏤刻在心里,過分清晰,魏旻言也難以相信尋了那樣久的姑娘,會是未婚妻的妹妹。
好不容易找回她,魏旻言只覺自己對她的重視,甚至將他一直心系的江山都襯托的輕微了。也因此,今日才能當著父皇的面兒說出那般違逆的話。
想著想著,魏旻言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就好似……有人在身后跟著他,亦步亦趨。他心下一凜,把戒心提上了嗓子眼,瞅準時機回頭一看,卻愣住,“格格?”
北芩婦女不似中原習慣了綰髻,她披散著頭發,任由一頭如綢緞般柔順的長發散落在肩頭。風起時,卷起的發絲幾乎遮住她大半張臉,美的朦朧。
她一開口,語氣卻冷的能凝結空氣。 “你就是你們胤朝的太子?”
“格格找本宮有事?”
魏旻言在回答她的同時,也靜下心來觀察四周的動靜,卻聽見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太子無須擔心。如今我這條小命掌握在胤朝皇帝手里,豈敢設置什么埋伏? ”
魏旻言也笑,笑中帶點嘲諷,“既然這樣,本宮奉勸格格盡早回去歇著吧。以免夜深露重,半路出點什么岔子,倒壞了北芩與我大胤的友好。”
北芩格格自然聽出了他話里的威脅,輕啟朱唇,就有寒意侵襲而上。 “太子放心。我只不過是想見見自己未來的夫君長什么樣子,是否真如傳聞中那樣風流瀟灑。這不,看完也該回去了。”
魏旻言笑意不減,眼底卻彌漫著冰冷的氣息,“格格真有意思。只可惜,這東宮也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話落,魏旻言別開眼,不再注視她。
“哦?看來風流是真,但癡情更是真的呢。”她的聲音是毫不掩飾的歡快,像是聽見了什么有趣的事而感到雀躍。 “她究竟用什么把太子迷成這樣?”
說到這里,魏旻言已有了些不耐,“格格若是缺人聊天,讓內侍局多撥幾個人過去便是。”
聞言,她收斂起玩笑的神態,正了正色道:“我要求不過分,和尋常的側妃一樣待遇就成。作為交換,我還可以提供你不少有用的政治情報。這些都是被你當成瑰寶般珍視的太子妃給不起的。”
“側妃的待遇?”魏旻言聽罷,恍惚間就回想起那晚在馬車上的談話,嘴角不由勾了勾,“按照東宮的規矩,側妃皆要給太子妃捏肩捶腿。本宮瞧著格格這嬌生慣養的模樣,也不像能伺候好人。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
她一頓,漂亮的眉毛擰成一團,“你把本格格當成什么了?”
魏旻言哂然一笑,“本宮不清楚北芩王如何認為,我大胤會欣然接受聯姻。但……在顏面掃地以前,格格還是盡快回北方去吧。”
北芩格格聽后,不可遏止地大笑起來,“好,好,還望太子記住今日說過的話。我祝你和太子妃百年好合,如此,就算是將來胤朝在你手中亡了,倒也能繼續守著她過日子。”
說罷,她轉身就走,背對著魏旻言的臉色是冷入骨髓的森寒。
魏旻言停頓半晌,著實想不明白北芩王此舉的用意。
格格作為嫡系的女兒,根本犯不著像質子一樣待在胤朝,以身犯險。更何況,從她的語氣聽來,似乎也不愿回歸北芩……這其中,必有蹊蹺。
待回到東宮,魏旻言立刻召了梁湛過來。
“你可打聽清楚了?”
梁湛理了理頭緒,才開口道:“是,那名將士是程老將軍的舊部屬,兩人過從甚密。他在京中雖有妻室,近日卻又暗中娶了位北芩的妻子,雙方互不知道對方的存在。那位北芩女子出自當地望族,手里倒也握有不小的勢力。”
魏旻言冷哼一聲,“朝臣私自勾結外族,他們倒是不想活了。”接著,他話鋒稍轉,“連帶北芩王室的背景一并調查清楚,任何蛛絲馬跡都別錯失。 ”
吩咐完,魏旻言仍舊安不下心。即便他所訓練的消息班子個個是高手,幾乎不曾出過紕漏,但沒有親眼瞧見,還是無法肯定事情的真偽……
“太子妃可還好?”在提起她的時候,魏旻言眉目微舒,神情便有了些放松。
梁湛小心覷著他的臉色,答道:“回殿下的話,主子看上去一切都好。”一頓,“只是……”
“嗯?”
“皇上今日本打算宣見英國公世子,卻不想出了北芩這事,就臨時改口讓他回去了。”梁湛用試探的語調問道:“臣聽聞世子似有意在六部領職……殿下不如順手做個人情予他?”
“不用。”
以姚時安耿直的性子,魏旻言若是真給他安排了職務,難免讓他覺得濫用裙帶關系。魏旻言向來不做這類吃力又討不得好的事。
梁湛不由一陣納悶,這郎舅倆是在別扭個什么勁兒?明明一句話就能解決的事,非要多繞個幾圈。
“對了,”魏旻言抬起頭,眼里透著濃濃的興味,“你以為太子妃為人如何?”
“啊?”
平白被惦記著的姚思淺,一連打了三個噴嚏才堪堪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