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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的車馬已經(jīng)在門外候下,元曦只需出門上車便可。只是誰也沒想到,馬車邊上竟還多了一個人。
而今的衛(wèi)旸早已領了圣旨,馬上便要登基為帝,可私下里,他還是不愛穿太華麗的衣裳。一身純白立于積雪的臺階上,如松如柏。絨絨的狐毛圈在他臉邊,越發(fā)烘托得他仙風道骨,不落凡俗。
“你怎么過來了?”
元曦提著裙子迎上去,兩只幼鹿般的眼睛睜得滾圓,里頭盛滿驚訝。
臺階上的雪還沒化干凈,她一門心思看著衛(wèi)旸,沒留神腳下,沒跑兩步,果然打滑。好在衛(wèi)旸及時伸手,將人攙扶,她才不至于摔個狗啃泥。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行事還這般毛毛躁躁?”衛(wèi)旸曲指勾了下她鼻尖,蹙眉佯怒道。
元曦吐了吐舌,甕聲甕氣道:“這不能怪我,誰讓你站在這兒,讓我分心的?要怪也要怪你。”
她邊說邊揚起秀面,嬌俏地朝他眨了下眼。眼角眉梢鑲嵌在深冬落日盛大的余暉里,純真之中又多了幾分嫵媚。
衛(wèi)旸矜持了會兒,到底是敵不過她的嬌色,嘆了口氣,將她擁入懷中,“你啊,也就剩下欺負我的本事了。”
“瞧這話說的,你馬上就是皇帝了,誰敢欺負你啊。”元曦撅嘴哼了哼,也沒抵抗,任由他將自己擁入懷中。
兩人已經(jīng)有幾日不曾見過面,彼此間的思念即便不從嘴里說出,也早已從眼睛里流露無遺。
于兩情相悅的人而言,即便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簡單地擁抱著,也好似擁有了整片天地。
元曦指尖把玩著他肩頭垂落的烏發(fā),漫不經(jīng)心地問:“宮里的事都處理好了?”
衛(wèi)旸點頭。
晝夜交替時分最是寒冷,他怕她凍著,讓賀延年把自己帶來的氅衣拿來,親自給她罩上。
他正忙著幫她系綁帶,元曦卻忽然來了一句:“那么殿下打算什么時候告訴我,那晚在曦園,衛(wèi)晗將我們團團包圍,殿下究竟是從何處調(diào)來的神兵,救我們于危難的?”
那夜到底有多兇險,只有他們幾個經(jīng)歷過的才最清楚。即便過去有些時日,每每回想起來,元曦還是會控制不住后怕,后背冷汗涔涔。
箭已上弦,刀也出鞘,若不是有人冒死爬上隔壁小院的房梁,趕在萬箭齊發(fā)之前,一箭正中衛(wèi)晗心口,叫他當場斃命,只怕倒在血泊之中的就該是他們了。
只是……
“那人是誰啊?”元曦忍不住好奇。
東宮麾下之人,她雖不是全部都認識,但多少也打過照面。可對那人,她卻一無所知。
衛(wèi)旸笑了笑,道:“蘭陵方郎,你可聽說過?”
元曦素來機靈,他稍稍一點撥,她便立馬明白過來,“啊,就是那個駐北悍將,方停歸?”
那可是個厲害的人物!
如今的北頤,朝中官員文不思政,武不思戰(zhàn)。若不是有衛(wèi)旸支撐著,怕是早就已經(jīng)叫周邊各國的鐵蹄踐踏。
這位蘭陵方郎,算是而今朝堂上最有血性的一位武將。
傳聞他曾被十萬大軍困于北境,整整三日不得脫身。
大渝派人來招安,他身邊的副將都勸他投降。只他半個字也不聽,戰(zhàn)前與將士們痛飲一杯,便率一萬鐵騎,于刀光劍影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還親手割下敵人首級,懸于兩國邊界之上,這才換來北境這些年的安寧。
而蘭陵方郎的名頭,也就此那一戰(zhàn)之后響徹整片九州。
傳聞那一戰(zhàn)甚是慘烈,一萬精銳最后只剩百余人,個個雙眼通紅,指縫里都是血。方停歸為祭千萬生靈,還曾在軍中痛飲敵將之血。從頭到腳都散著戾氣,仿佛閻王殿中爬出來的修羅。
有他幫忙,怪道那日能這般輕松地化險為夷。
“可是我聽說,他這人最是古板,又不屑于參與黨-爭。你沒有兵符,是怎么叫他乖乖聽命于你的?還是舍生相助,也太不可思議了吧?”元曦又問。
衛(wèi)旸神秘一笑,語氣帶了幾分感嘆:“他可不是為我舍生。”
元曦的好奇心被她徹底勾起來,抱著他胳膊一勁兒問個沒完。
所幸今日也沒什么事,衛(wèi)旸便舍了馬車,拉著她沿山路一塊慢悠悠往山下走。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長,聲音也變得縹緲。
“那日在芙蓉城得到消息,我便飛鴿傳書于他,讓他助我平叛。也誠如你所言,他人在北境,并不知京中狀況。不見兵符和圣旨,他自然不會隨意答應我,但也沒完全拒絕,而是給我提了一個條件。”
“條件?”元曦皺了眉。
誰都有私心,尤其是面對這樣兇險的局面。方停歸想為自己求取一些利益,也無可厚非。
只是站在百姓這邊,一個朝廷武將居然要靠一些錢權勾連,方才肯回來勤王,元曦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于是撇撇嘴問:“所以他向你求了什么?是無邊富貴,還是無上權力?”
衛(wèi)旸卻笑道:“不是富貴,也不是權力,而是一個人。他讓孤幫忙救一個人,一個被打入教坊司的人。”
“教坊司?”元曦愈發(fā)詫異。
那是官家的妓館,被發(fā)配到里頭的,都是罪臣犯官家的妻女。身契都在刑部壓著,沒有上頭的命令,輕易贖買不出。
那里的人,什么時候跟他扯上關系了?
元曦正想細問,腦袋靈光一閃,她隱約覺察到什么。
方停歸眼下的確是名震九州,可論起出身,他只是一個小小的馬奴。且還是跟自家小姐有了首尾,被家主攆出門的馬奴。
卑賤得根本不值一提。
這事當時在帝京傳得沸沸揚揚,無人不知,元曦在宮里頭也聽了一耳朵。
當初方停歸叫那位林姑娘斷得干脆,宛如喪家之犬一般,顏面盡失。后來風水輪流轉,他衣錦還鄉(xiāng),林家落難,也是他奉旨親自去林府抄的家。
如此也算報復回來了,他們應當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