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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是這么說,可……
“你當真不介意?”元曦抿著唇,良久才嚅囁問道,聲音細如蚊蚋。
畢竟元家身上還擔負著那樣的罪名。即便先前在獵宮,他曾安慰過她。可到底事關他母親,她終歸是沒辦法完全釋懷。
衛旸知道她心中所憂,嘆了口氣,停下來,環著她肩膀將人擁入懷中,“莫擔心,我之前同你說的,皆非虛言。你家中之事,也的確另有隱情。”
余光掃了眼四周,他低下頭,唇附在她耳邊輕語:“十八年前出賣我母親之人,應當不是你叔叔,而是我那位姨母。也就是廢后,小章氏。”
簡單一句話,語氣也不甚寥寥,卻是在元曦心頭落下一個巨大的霹靂。
“你說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雙眼幾乎在一瞬間睜到最大。
十八年前,先皇后大章氏遇害,是因為有人將出宮的時間和路線泄露給叛軍。會懷疑到她叔叔元占淳身上,也是因為他是除了建德帝和大章氏外,唯一知道這兩樣消息的人。
怎的就跟小章氏扯上關系了?
衛旸冷冷牽了下唇角,幫她將一縷被風吹亂的碎發繞到耳后。
“當時父皇的確是只把這秘密告訴了你叔叔,可大家好像都忽略了我母后,也忘了她懷孕的那段時日,小章氏一直在她身邊陪著。出宮避難那日,母后原是要帶她和我一起走的。可她因為帶我去御花園玩耍,迷了路,這才錯過了出發的時間。
“彼時我還小,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后來因為對她的信任,也一直沒再想過。直到六年前,她和舅舅的背刺,第一次讓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愚蠢,我才開始重新琢磨這些。奈何時間相隔實在太久,證據早就被毀得一干二凈。我空有猜測,卻無從考證。
“因為這個,我還去找過我的曾外祖父,叫我的懷疑告訴他,希望他能助我一臂之力。可他不僅沒幫我調查,還帶著全家老小跪在我面前,求我為了章家,不要再繼續執著于這些陳年往事。”
忽而一陣風起,將他的聲音吹得很淡,很遠。
只剩廊下那只繪著蓬萊仙島的宮燈,在風中斜飛旋轉。衛旸的面容半明半暗地融在夜色中,難以分辨。
元曦叫風吹得一激靈,聲音也跟著發抖,“所以、所以其實……我叔叔很可能是無辜的。而我爹爹和娘親……他們、他們原是不用死的?”
兩只纖細的藕臂在袖管里瑟瑟發抖,元曦很想忍住,卻根本控制不住。一眨眼,淚珠便“啪嗒”順著臉頰汩汩而下。
沒一會兒,淚水便將衛旸的衣襟濕了個盡透,將他一顆心深深浸泡在其中。
連多日不曾發作過的鴆毒,也跟著在血液之中隱隱叫囂。
衛旸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一句“別哭了”就在嘴邊,可想起她這十八年來的不易,這三個字實在蒼白到叫他說不出口。只能緊緊擁抱住她,給她依靠,給她陪伴,幫她擋去四面吹來的寒風。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從悲傷中抽離出來。兩手緊緊攥著他衣袖,叫淚水浸泡得通紅的眼也少有地燃起滔天烈火,徑直望著他,哽咽道:“我想報仇!我想替他們報仇!”
衛旸粗糲的指腹一點點幫她抹去眼角的淚珠,亦直直回視她的目光,聲音如起誓般堅定鏗鏘:“我就是你手里的刀。”
幫你掃平一切苦難,護你一生無災無恙。
元曦心頭一陣熱潮涌動,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只能展開雙臂,緊緊地擁抱住他。此番蜀中之行,路途注定坎坷,可有他在身邊,她便什么都不怕。
不過……
“云霧斂怎么辦?你身上的毒還沒完全拔除,萬一路上有個什么閃失,他不在,我們都沒辦法處理。更何況找到那魚,咱們也得交給他來處理不是?他要是不去,咱們的麻煩可不止一星半點。”
元曦柳眉耷拉下來,頗為苦惱。
衛旸卻半點不將此事放在心上,“山人自有妙計。”
元曦問他是什么,他卻跟她賣起關子來。無論她怎么問,他就是不肯告訴他,哪怕主動給他加“藥”,他也是三緘其口。
直到出發那天,看著某位被五花大綁直接丟上馬車的“再世華佗”,元曦才終于明白,究竟是什么妙計……
不得不說,這妙計還確實挺衛旸的……
第63章 元宅
太子中-毒事關重大, 倘若秘密公開,勢必會引起朝廷震蕩,后果一發不可收拾。
是以除卻近身可靠之人外,衛旸并未對任何人說起此事, 就連太后也不知道。此去蜀中, 明面上也只對外說是例行巡防, 尋魚之事則一直是暗中遣人秘密調查。
蜀道難, 難于上青天。
一行人腳程雖快, 也走了將近半月,才終于在十二月初旬,大雪時節抵達芙蓉城。
城中景致一切都好, 驛站也早早就給他們預備好了住處。大至擺件家具, 小到胭脂水粉,無一不是上品中的上品,元曦很是受用。除卻芙蓉花已謝,看不到詩中盛贊的“四十里芙蓉如錦繡”的景象,有些可惜之外, 她當真無不滿意。
竊藍和銀朱也是第一次出這么遠的門,心中很是興奮。自進城后,二人眼里的光就沒暗下去。
橫豎也不在宮里, 沒必要拘束, 待箱籠都歸置完,元曦便揚手準她們出去賞玩。
衛旸去了府衙,正同當地的地方官寒暄, 得晚上才能回來。元曦收拾完兩人的東西, 捶了捶酸脹的柳腰, 便歪在南窗邊的軟榻上歇晌。
冬日午后的風總帶著幾分倦意, 隱約還能聽見幾聲“咿呀”的唱腔,帶著濃厚的蜀地口音。
元曦不自覺便想起嬤嬤,想起小時候夜里睡不著,嬤嬤便會輕輕拍打著她后背,用混雜著蜀音的調子唱歌哄她入眠,歌詞和腔調直到如今都還記憶猶新。
她鼻尖由不得泛酸,側躺著蜷縮成一團,手在枕邊都捏成了小拳。
直到身后的褥子一陷,與記憶中不甚相同,卻也格外溫暖的胸懷從背后將她抱緊,方才幫她驅散心頭那些徘徊不去的陰霾。
等她迷迷糊糊睡醒,再次睜開眼,天已經黑了。
窗檐下燃起了風燈,螢蟲繞著牛皮紙打轉,翅膀拍打出翻書一般細碎連綿的聲響。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