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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得心驚肉跳,不敢多耽擱,忙點頭哈腰,各自忙活開。煎藥的煎藥,端熱水的端熱水,沉寂了幾日的銅雀臺重又沸騰開。腳步聲四散來去,如潮汐一般。
小小床榻上的每一絲動靜,都能牽動整個皇城的心。
但好在,云霧斂的看家本事是在的。元曦服下藥之后,好轉的跡象雖不明顯,但也的確有。原本斷斷續續的氣息穩定下來了不說,雙唇和十指上盤桓不出的烏紫,也有了消散的勢頭。雖還有嘴角溢血之狀,但流出來的都是毒,比憋在身體里排不出來可好上太多。
衛旸不吃不喝守了她一整天。
起初她渾身冰涼,四肢也僵硬得不行,藥服下去也難在體內流通。衛旸不得不把人摟在懷里,輕輕揉搓,給她取暖,幫她舒緩經脈??粗侵饾u消下去的烏血,他才終于稍稍松下一口氣。
賀延年在旁勸了許久,懇請他先吃點東西。
殿內殿外也跪了一圈人,苦苦哀求,嗓子都快冒煙兒。
衛旸卻始終坐在元曦的病榻邊,巋然不動。
元曦嘴角嘔出一點烏血,他便拿干凈的巾櫛幫她擦,明明是個嗜潔如命的人,這會兒卻半點不矯情。榻上之人憔悴不堪,他亦是形銷骨立,短不過三日光景,他像老了三十歲。
最后還是鹿游原和云霧斂兩個人一塊聯手,將他從里屋架出來,強硬地將飯菜擺到他面前,他才勉強動了兩筷。
然就是在這當口,屋里忽然起了驚變!
時已近黃昏,原本一直安安靜靜躺在榻上昏睡的小姑娘,忽然開始發燒,滿臉通紅,渾身滾燙。鼻翼翕動著,喘氣都困難。
云霧斂過來行了一次針,又開了一副方子,讓現煎了喂下去。
然她現在卻是喝什么吐什么,明明意識還昏迷著,偏卻閉著眼吐了一身,連先前喂下去的解藥也要嘔出來。好不容易把吐止住了,卻還沒了事,整個人躺在榻上一勁兒抖,跟篩糠似的,黃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汩汩而下,同外頭的傾盆大雨一般無二。
封太醫行醫多年,還從沒見過這樣出汗的病人,嚇得肝兒都碎了,“這是一只腳已經邁進鬼門關,能不能挺過來,全靠這一下了!”
“知道還不過來幫忙!”
云霧斂錯著牙花大聲喝道,手上也沒停下,不停從針包里取針下針。光潔如玉的額頭汗如雨下,碎發全粘在臉頰,不比元曦好到哪兒去。
這樣的情形,他也是頭一回見,心懸在嗓子眼兒,渾然沒個著落。
這一通折騰下來,就到了后半夜。雨勢未減,穹頂似裹了塊墨布,黑得密不透風。人走在廊下,胸口都堵得慌,喘不上來氣。
銅雀臺更是一片風雨飄搖。
聽說小姑娘命懸一線,衛旸丟了碗筷便直沖進來,隔著一道云母屏風,寸步不離地守著。里頭的每一絲聲響,都能在他心底激起一陣驚濤駭浪。
封太醫和云霧斂的對話,他自然也聽見了,雙腿倏然就沒了力氣,視野也跟著陷入黑暗。若不是有屏風做依靠,他只怕當眾便要倒下。
宮燈在暴雨中掙扎,光影搖曳不定。
無數人影在屏風上往來,像一幕幕皮影戲,演出了一種無力回天的凄涼。
他恍惚想起了母后難產而亡那年,蓋著白布被人抬回來,窗戶紙上也是這樣人影不斷。
彼時他才三歲,很多記憶都是模糊的,唯有那一幕,像是鑿子深深刻在他腦海中一般,片刻都不曾消淡過。
就連當時,母后的手因顛簸而從白布底下滑落,鮮血順著她慘白的指尖滴落的痕跡,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生命一點一滴從指縫間溜走,他至親至愛的人明明就躺在他面前,卻再也不會睜開眼。他什么也做不了,十八年前是這樣,如今也是這樣。不管他如何攪弄風云,命運的恐慌和無力總是不斷在他面前循環往復。原以為母親和妹妹都走了,紅塵之中早已沒有什么能牽絆他。
可是她來了。
短暫地陪伴了他一會兒,讓他才剛剛品嘗到一點紅塵中的歡樂,就又要離去。他都還沒來得及好好跟她解釋一回,也還沒正式娶她為妻,老天爺就這么狠心把她帶走了。
比從一開始就未曾擁有過,還殘忍得多!
早知會有這么一天,當初她說要離開,他就該答應。如此,她就不會受這樣的苦,即便不在自己身邊,只要知道她還好好地活在人世間的某一處,他就已經很知足。
刻骨的悲愴毫不征兆地扼住他咽喉,再略微用點力氣,便會要了他的命。
身旁似有人在哭,勸他要以大局為重,千萬保重身體。
他覺得很可笑,她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他便是保全了大局,又有什么意趣?
在生死面前,世間的一切,哪怕是那個至尊之位,都顯得那么渺小。他無處哀告,也無處訴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銅雀臺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的奉先門。
大雨如注,整個世界都在水中模糊了輪廓。
賀延年打著傘在后頭追,哭嚎聲叫雨聲吞沒。
他都聽不見了,只在雨幕中,一步一叩首地拜行向奉先殿。雨水順著發絲滑入嘴角,比眼淚還咸澀。
大殿兩掖三十六支通臂巨燭徹夜燃燒不滅,照得滿殿莊嚴森羅。這里是衛氏列祖列宗的供奉地,排排畫像高懸墻上,被雨夜襯得肅然凝重。
衛旸跪在冷硬的金磚上,曾經的孤傲與矜驕都被他遠遠拋卻,只朝他們深深泥首。
三歲失去生母親妹,十五歲眾叛親離,跌落云端,十六歲又東山再起,時至如今,整整十八年,雖也偶爾拜佛,卻從不信命,只相信自己。
然此時此刻,他只想向列祖列宗,向四方諸神求一個不可違的天命。
他愿為她扛下所有災禍,替她度一切苦厄。
只求他的元元能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而這一聲聲祈求,也似真的上達天聽。
在大雨收勢,東方破曉之際,那一直平放在床榻上、靜如枯木的手,終于迎著第一縷天光,微微動了下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