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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曦和四公主的生辰,而是她,元元的生辰。
自打五年前隨衛旸進宮,她成了皇室的“曦和四公主”。不僅名字改了,連生辰都只過“四公主”的。
但又因著那日子實在特殊,既是四公主的生辰,又是先皇后大章氏的忌日。未免勾起建德帝的傷心往事,大家都很默契地將那天忽視掉,別說給元曦大操大辦,便是連句最簡單的“生辰快樂”,都不會有人跟她說。
整整五年,無論是自己真正的生辰,抑或是四公主該過的生辰,她都未曾光明正大地體會過本就屬于她的快樂。
以至于她都快忘記,世上還有這么一個日子,只屬于她的日子。
艙里安靜下來,唯天光混著湖光,在昏暗中悠悠款擺。照進她眸子深處,似揉進了萬千星子,濺起光芒萬丈。又許是湖上風緊,沒多久,她眼里便泛了紅。
淚珠從眶里溢出,綴在睫尖,欲落不落。
明明沒有什么分量,卻牽扯得衛旸心口劇痛。
他不是個愛湊熱鬧的人,對生活也無甚興趣,似生辰這類于生死存亡都無甚關系的事,他從來不放在心上。別說特特給別人準備禮物,便是抽空給自己慶賀,他都懶得費那功夫。
而小姑娘素來堅強,在處理一些事情上,甚至比他還果斷決絕。
以至于他以為,她也是自己這樣不拘小節的人。今日給她送禮,也不過是想尋個合適的由頭,過來看看她。就連禮物,都是他出門前隨意從庫房里拿的。
卻不想,竟把她感動成這樣……
衛旸捏著拳,低下頭,烏濃的眸子晦暗難言。
也是在這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曾經是多么殘忍。總是拔苗助長,不講道理地要求她跟自己一樣,不準服軟,不準退卻,要遇強則強。卻忘了,她再堅強,也不過是個未經世事的小姑娘,喜歡打扮,喜歡熱鬧,喜歡這些充滿人間煙火味道的小玩意兒。
而他根本就沒有資格,用自己的一切來束縛她,扼殺她的天性。
她睫尖那顆淚終是墜下來了,無聲無息,卻又震耳欲聾。
幾乎是在一瞬,衛旸拔腿就要過去,想幫她擦淚,想擁她入懷,想將她捧在心尖尖上,用自己畢生所有去疼愛一輩子。
可想起這些日子,她對自己的避之不及,他指尖一顫,生生僵在了原地。
十萬大軍兵臨城下之時都不曾皺過眉的人,這一刻,對面一個嬌弱可憐、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居然慌了。慌得毫無道理,又叫他四肢發麻,想要她千好萬好,卻又害怕被她拒絕。
這種近鄉情怯般的卑微,他還曾沒有過。
鴆毒又開始在身體里叫囂,他調整內力想去壓制,卻根本無濟于事。唯有緊緊攥住手上那串奇楠,借著珠子深深刻進皮肉的疼痛,方才能稍稍舒緩腔膛里的鉆心之痛。
過了良久,衛旸才調整好心緒,繞過桌子幫她擦淚。
“別哭了,以后每年生辰,我都陪你過,好不好?你想要什么,都無需顧忌,只管告訴我。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給你摘下來,好不好?”
衛旸柔聲細語地安慰著。
因是第一次放低姿態哄人,他還不是很習慣,又要按耐住性子注意說話語氣,又要留心自己的措辭,免得一不小心臭脾氣上來,不僅沒哄好人,還惹得她更加生氣。
英挺的劍眉幾次要蹙起來,都被他強行分開。臉上每塊肌肉都在用力,像系了無數根繩,同時用力,整張臉被拽得七扭八歪,木訥又怪異,卻又莫名多了幾分可愛。
比他平時冷臉要順眼不知多少。
元曦忍不住噴笑出聲,嗔他一眼,撅起嘴嬌哼:“殿下什么時候也學會這些花言巧語了?天上的星星也能摘下來,騙誰呢?”
這話雖是在拒絕,可眉眼間流轉的光輝,卻比外間的晚霞還耀眼。
一不小心,便醉了他的心。
原本情緒里那些不安和膽怯,也因她這一笑而煙消云散。新的驕傲重新漫上身來,卻不再是為他自己,而是因為她。
“有何不能?”衛旸捏捏她的小手,偏頭微微一笑,“只要是元元所望,我定無所不能。”
俊秀的眉眼宛如忍耐了一整個深冬的楊柳岸,只消她給一絲溫柔,便頃刻間春暖花開。
元曦果不其然被晃了一眼。
恍惚間,她似看見立春之后,春風一吹,太液池里的堅冰,突然裂開縫隙。
而自己心窩深處那只早就因為他而撞死了的小鹿,又“咚”的一聲,毫無征兆地重新撞跳開。
咚咚,咚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第47章 道歉
臨近十五, 月亮又大又圓,高高懸于墨藍穹頂之上。
月色粼粼倒映在湖面,湖畔的瓊樓玉宇皆桂華流瓦,宛如浴在月光中的楚楚佳人。
衛旸是個縝密周到的人, 處理起國家大事游刃有余, 安排個小小的泛舟游湖, 也能將一應瑣碎都安排得細致入微。大至船上吃喝, 小如艙內熏香, 全都依著元曦的喜好來,根本無須她多操心。
元曦雖沒帶竊藍和銀朱一道上船,卻也被伺候得極為舒襯。
一杯杏花釀下肚, 人便有些昏昏然, 正歪在窗邊的琉璃榻上歇息。
月光如水,緩緩流淌在她身上。
她側臥著,貓兒似的瞇起眼,濃睫微卷,檀口輕合, 雪腮泛著桃花般誘人的淺淡色澤,像是胭脂落入水中絲絲縷縷暈染出來的一樣,不濃也不淡, 恰到好處的驚艷。
烏亮長發宛如江南新進貢的上好綢緞, 娉娉裊裊蜿蜒在她身上,每一處曲折都隨月光渙漫出耀眼白光,妖嬈身段若隱若現, 叫人挪不開眼。
艙里的熏香似也無端濃熱了幾分。
衛旸在旁邊看著, 喉嚨不自覺發緊, 仰頭滿滿灌了一杯酒, 卻是越喝越燥。他忍不住提著酒壺挪過去,想離她近一些。
可他屁股才挨到琉璃榻,就被她不耐煩地推開,“你走開,走開!我可沒說要原諒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