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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佛祖轉世之人, 心寬似海,也受不了旁人拿自己的心頭寶當武器對付政敵。更何況這政敵,還是大章氏留在這世上唯一的孩子。建德帝如何不生氣?
能在衛旸全面封鎖消息的情況下,還能打探到關于她的這么多事,可見衛晗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若把心思放在正地兒上,成就不會在衛旸之下。奈何誤入歧途,終歸是沒個好下場。
果然做人還是要踏踏實實,不要總覬覦那些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元曦走在回銅雀臺的路上,如是感慨著。星河在她頭頂高懸,璀璨得仿佛隨時都要墜落下來,她卻無心欣賞。
衛旸聽見了,掃她一眼,輕笑道:“怎的還同情起自己的敵人了?”
元曦沒好氣地瞪回去,“你又知道了?”
有時候,她當真覺得,衛旸就是她肚子里的蟲,怎么自己想什么,他都能猜到?
同情衛晗倒也不至于,連孔圣人都說“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她作何還要善心泛濫,去憐惜一個想害自己的人?
只不過……
“人心不足蛇吞象,你是覺得自己跟他一樣,得了本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所以心里才不踏實?害怕老天爺哪天忽然醒悟過來,把你的東西也給收走了?”
衛旸的聲音不疾不徐,像這四月晚間迎面吹拂而來的風,沒有驚起任何草動,卻是在元曦心里落下不輕不重的一筆。
衛旸真的,太了解她了。
一個眼神,一句話,衛旸就能把她看得明明白白的,可元曦卻一點也看不透他。即便這段時日,他們幾乎朝夕相伴,無話不說。在旁人眼中,她可以說是衛旸如今最親近的人。
但元曦自己卻從來不敢說這話。
就像現在,兩人并肩而行,中間只隔了不到一掌的距離,元曦伸手就能夠著他,卻還是猜不透,他此刻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也從來不會主動告訴她。
一段能白頭到老的感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元曦垂眸盯著自己的腳尖瞧,夜風卷起兩人的衣袖,飄入她眼梢。纏綿飄舉,明明離得那么近,卻偏偏在即將纏繞上的那一刻,又猝然分開,再無交集。
前面拐彎就是東宮的大門,進去后他們便會分開,同這兩片衣袖一樣。
元曦心頭一痛,像是被人擰了把,在衛旸抬腳轉彎之間,忽然沖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窩進他懷中。
突然的投懷送抱,衛旸有些懵,人被撞得趔趄兩步,卻是牢牢抱住她,沒叫她磕著碰著。
道邊幾簇碧翠文竹被驚動,在墨色中“簌簌”輕搖。檐下繪著蓬萊仙島的宮燈隨之斜飛旋轉,將兩人的身影溫柔地從夜色中勾描出來。
“怎么了?還在為剛才的事害怕?”衛旸邊低頭問她,邊抬手將橫斜出來的尖銳竹枝撥開,免得劃傷她的臉。
元曦搖搖頭,在他懷里甕聲甕氣道:“沒有,就是……”
卻是抿了唇,不知該怎么回答。
心里害怕是肯定的,可卻不是因為宴上之事,而是……
“你會不會哪天突然厭棄我?不要我?”遲疑良久,她終于將自己的顧慮說出來。
也算不得她矯情,他們之間的一切變化都太快,太不真實了。即便從獵宮回來已經有一個月,元曦還是很沒安全感。
同衛旸之間,她終歸是沒自信的。
衛旸卻笑,低頭輕輕啄吻了下她額頭,調侃問:“所以我到底該怎么向你證明,我沒有眶騙你?要不我把心挖出來給你看?”
說著,他還正抬起手,向早就退至遠處的護衛招了招,想跟他要刀。
“哎呀,你瘋了嗎!”元曦慌忙墊腳去抱他的手,想把它掰回來。
然她還沒夠著,衛旸就先曲起胳膊,大手壓著她側臉,將她摁回自己懷中。他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而她的耳朵正好對準他心臟。
“我心悅于你。”他拿氣音說。
清冷的聲線徘徊在她頭頂,叫月光浸染得分外纏綿溫柔。伴著一聲脆亮的“咚”,他的心跳就跳在她耳畔。
沉穩又清晰,像是在做一生一世的承諾。
可隱約中,那份沉穩里頭似還帶著幾分慌忙,不像個權傾天下、運籌帷幄的太子,就只是一個毛頭小子,遇見自己心愛的姑娘,情竇初開,想剖白卻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緊張到不能自已。
元曦小小地吃了一驚。
印象中,衛旸一直都是冷靜的、理智的,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沒想到,他居然也會有慌亂的時候。
會不會是她聽錯了?
元曦將信將疑,越發豎起耳朵往他懷里擠。
奈何那心跳聲只持續了一會兒,便又平靜如初,她便是集中所有精力,也尋不到那點蛛絲馬跡,不由皺起眉,跺了跺腳。那垂頭耷腦的懊喪模樣,可愛又孩子氣。
衛旸忍不住笑出聲。
第一次將自己的內心這般坦蕩地展現給別人,即便是元曦,他也多少有些不適應,烏發下的玉白耳朵隱約泛起紅光。但看見她眼里的滿足,那點不適便如露水見朝陽一般,“滋”地一聲,全散了。
很多事情啊,單獨拿出來說,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可若是跟她有關,一切就都順理成章了。
她像是有什么魔力,連他這樣不愛笑的人,見了她,都能由衷地找回快樂的模樣。
不知不覺,他收緊臂彎,主動將這個擁抱加深,緊張又虔誠地對她說:“既白哥哥永遠不會離開元元。”
每一個字,都伴隨著劇烈的心跳,隆隆地,比方才還要鏗鏘有力,其中夾雜的那絲局促張惶也隨之放大。
連他自己都聽見了,卻是不躲也不讓,大大方方讓她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