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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也沒有。
每次在銅雀臺那群丫頭面前放肆笑完,扭頭見了他,就立馬拘束起來,跟瞧見閻王一樣。低著眸,肅著臉,比內閣里的大臣還板正,好像自己跟他毫無瓜葛,只是她的頂頭上司,見面也是為應付差事。
衛旸深吸一口氣,漆沉的鳳眼似打翻的濃墨,陰鷙到可怕,那般濃烈的陽光落在他眼里,也掀不起一絲波瀾。
“你想都別想!”
他寒聲斥道,說完便繼續低頭看書。
面上無情無緒,仿佛剛才那聲怒吼與他無關。寬袖下的手卻是掐緊了奇楠珠子,青筋爬滿手背,每一根都清晰可見。指尖因用力都泛了白,隱約還在顫抖。
元曦被吼得莫名其妙。
這又是在發哪門子瘋?什么情況,她到底怎么他了?
“毛病!”暗自腹誹了一句,元曦也轉過頭,懶怠再搭理他。
轉眼就快到驚蟄,窗外也染上好春景。桃李次第開放,整座帝京盡都被籠罩在淡淡的芬芳之中。道邊的小攤小販也明顯多了起來,雖還未入夜,叫賣聲已響成一片。
元曦瞇眼享受著熏風,忽然“咦”了聲,“怎么是往城外走,不回宮嗎?”
衛旸眄她一眼,淡聲:“去北苑。”
元曦愣住。
北苑,是太后的寢宮。
不在皇城之中,而在京郊的歸云山上。
倒也不是建德帝昏聵到,把自己的親生母親都趕出宮去。不過是老人家看不慣他如今的頹廢模樣,自己走的。
說來,她也是將門出身,性子最是剛烈。先帝爺過世的時候,她也才二十出頭,連皇后都還沒做明白,就咣當成了太后。外有強敵虎視眈眈,內有權臣公然叫板,而彼時的建德帝就只是個剛開蒙的孩子,子丑寅卯都分不明白。整個北頤,衛氏江山,都系于她一人身上。
這么多年,要不是她咬牙苦苦支撐,現今的龍座姓什么,還真不知道。
這好不容易熬到建德帝成年,可以獨立執掌江山,國力也日漸興旺,都有萬國來朝之盛況,她總算能歇歇了。熟料,又鬧了這么一出。
一國天子,不理朝政,只想皈依佛門,擱哪朝都是笑話!
太后一生要強,無法接受自己養了這么個沒出息的兒子,沒辦法改變他的主意,便索性自己搬出皇宮,眼不見為凈。只要建德帝不退位出家,她也懶得再管。
元曦剛進宮那會兒,建德帝出于愧疚,對她還算不錯,后來他一心向佛,對這些紅塵俗世都無甚所謂。甚至那日,她身份被戳穿,他也只是皺了一下眉,并未多言。
只有這位皇祖母,一直對她疼愛有加。過去她挨汝寧欺負,老人家沒少為她出頭,便是這兩年搬出皇宮,也不忘差人來關照她。
元曦也視她為自己的親祖母,每月都去北苑住上十天半月,在她跟前盡孝,前兩月因著禁足,才斷了這習慣。都這么長時間了,她確實都該去一趟。
只是……
以前她是公主,去看望太后合情合理,而今她該用什么身份去?況且太后又是個剛硬守禮之人,眼里容不得半點沙,知道自己疼愛了五年的“孫女”是個騙子,不得直接把她送去天牢?
元曦咬著下唇,心里直打鼓,“我今日身子還有些不爽利,就不陪殿下去看望太后了。”
說著便伸長脖子喊賀延年停車。
衛旸卻笑,“怕了?罵我的時候怎么不知道怕?”
“我什么時候罵你了?”
“剛剛,在肚子里。”衛旸放下書,冷漠而篤定地看著她,“你肯定罵了。”
元曦:“……”
這管天管地,還管她有沒有在肚子里罵人?簡直了……
就該讓皇后一刀捅死他!
狠狠剜他一眼,元曦別過臉去。
這回連側臉都沒給他留,只拿一個倔強的后腦勺,怨毒地對著他。
衛旸不禁想笑,罵了他還這么理直氣壯,當真不知那些跟他作對的人都是什么下場?
無聲一哂,他倒也沒再追問,只反問她:“不是擔心皇后會對你如何嗎?眼下不就有個現成的靠山?”
元曦心弦微動,一下便明白,他這是想讓自己去向太后求庇護。
太后于江山社稷有功,于百姓心中的威望,比建德帝還要高。若她肯出面給自己撐腰,別說內閣里的那幾位,便是皇后也不敢有微詞。
可這事情又豈是那么容易的?
那可是太后啊,生起氣來,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能不認,更何況是她?
“能行嗎?”元曦深表懷疑。
衛旸還是那副閑閑的模樣,明明是他提的主意,他卻絲毫不關心結果,輕描淡寫地說了句:“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便靠著車圍閉目養神,儼然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樣。
元曦眉梢抽得厲害,有那么一瞬,是真的很想將他從馬車上推下去。
其實她也的確沒必要擔心,甚至都可以不跑這一趟。畢竟已經決定要離開,太后愿不愿意許她庇護,也不重要了。
可她實在過不去心里那道坎。
人家是真心實意待自己,自己卻誆騙了她五年。若是旁人,元曦也就無所謂了,但太后不行,即便真要離開,她也要先跟老人家道個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