袞袞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可她自己卻無甚睡意,披著氅衣,獨自靠坐在窗邊賞雪。
偏院不及她原先的院子奢華,但勝在精致。尤其是院子當間兒的一株高大的海棠,眼下雖還不是花期,枝頭卻系滿了紅綢,風一吹,便瀲滟如火。
這樣的“花樹”,宮里從前也有,都是元曦裝扮的。
她過去也是個愛熱鬧的性子,喜歡紅色,喜歡海棠,喜歡世間一切熱烈的東西。后來被衛(wèi)旸挖苦了一通,才不再做那些幼稚的事。
宮里的綢子都已經(jīng)全部拆完,沒想到這里還留了一株。
不過應當也留不久了。
畢竟整棵樹、整座園子,都是衛(wèi)旸的,他想怎么處理,她都沒法置喙。
就連“元曦”這個名字,也是衛(wèi)旸給她取的……
這么一想,自己還真是一點也沒法離開他。
元曦苦笑了下,忍不住咬緊下唇。
恍惚間,她又想起那個海棠滿開的春夜,第一次遇見衛(wèi)旸的時候。
彼時她還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姓,元。
靖安侯元氏的“元”。
她家祖上乃是錦官城有名的軍武世家,累世功勛,威名赫赫,直到一起謀逆案,才招致抄家滅族,滿門傾覆。
母親懷她的時候,正在被流放的路上。
父親在充軍途中身亡的消息傳過來,母親急血攻心,以致早產(chǎn),雖拼死生下了她,自己卻是隨父親去了。
當時母親身邊的親眷,死的死,逃的逃,就只剩一個老嬤嬤。
老人家年過半百,目不識丁,取不出什么風雅的名字,又不愿同鄉(xiāng)野村婦那般,隨意拿個貓兒狗兒的賤名委屈她,便索性從了這個姓,喚她“元元”,盼她以后的人生能圓圓滿滿。
可現(xiàn)實總是殘酷的。
她十二歲那年,老嬤嬤走了。流放地的小卒為了一壇酒錢,把她賣給人牙子。幾經(jīng)輾轉(zhuǎn),她來到了帝京,卻是落入林家,成了“神子”,被帶去野狼谷。
那是個吃人的地方,表面上看,不過一個尋常狩獵地,實則卻是名門貴族消遣人生的暗場。捕獵的是猛獸,被獵殺的則是活人。說是活到最后的人可享黃金千萬,然這么多年,就從未有一人能活著從那里出來。
可他們管那叫“仙境”。
“神子”們在山林中絕望慘叫,為一線生機互相殘殺。看客們則怡然坐在高臺上欣賞,下注賭誰能活到最后。有時興起,還會親自駕馬,挽弓搭箭,同狼犬一起圍獵。
就是在那里,她遇見了衛(wèi)旸。
十五歲的衛(wèi)旸。
沒有錦衣華服的奢華,也沒有萬人擁躉的氣勢,就只有一身襤褸,滿面風霜。同牢籠里的每個人一樣,卻又跟他們不一樣。
即便落魄為奴,他也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所有人都在痛哭,為即將到來的可怕命運絕望。身子盡力往墻角縮,奢望靠這點地方將自己藏起來。只有他,孑然坐在小窗下,仰頭望著山嵐間冉冉升起的朝陽,不哭,也不躲。
滿身腌臜,卻又纖塵不染,舉手投足間的尊貴風儀,元曦從未見過。
晨曦灑在他破敗的囚服上,也能漾起幾分仙氣,煞為好看。
那時,她就是叫那幅畫面吸引,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衛(wèi)旸冷冷睇來一記眼刀。
她嚇得心肝哆嗦,卻還是沒松開,只怯怯望著他的眼,哽咽道:“我想活下去。”
這是她的愿望,自曉事起就一直要拼盡全力,才能實現(xiàn)的愿望。
除了嬤嬤,她沒跟任何人說起過。
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在那種情況下,告訴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許是冥冥之中,她覺得他能救自己?也可能只是因為,她想找一個人說說話,在天黑之前,趁著自己還有機會說話。
可他卻漠然甩開她的手,一聲不吭。
太陽落山后,他們就被蒙上眼,帶去了野狼谷。
夜里的野狼谷是極可怕的,風疾狼嘯,箭矢如雨,斷肢殘骸隨處可見,呼吸間都是濃烈的血腥,令人作嘔。
她被兩匹餓狼追著,攆著,周圍全是那些勛貴看客們的笑,和如血般鮮艷的海棠。
她不敢回頭,只能咬牙拼命往前,跑得精疲力盡,兩腿被草葉劃出道道紅痕,腳底全是水泡。
可還是叫它們追上。
利爪踩在她腰上,沾血的獠牙已逼至她眼前,她甚至能看見狼眼里渾濁的猩紅月光。
她忙閉上眼,以為這就是自己短暫人生的終點。
可預想中的疼痛卻遲遲沒落在身上,反而是一聲野獸的嗚咽,代替她的哭聲,響在林間,驚起一片寒鴉。
衛(wèi)旸來了。
手里拿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匕首,將那只狼捅死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