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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何時變成現在這樣?
安嬤嬤心頭閃過一絲不安,和善的面容也起了一道龜裂。但也僅是一瞬,她便收拾好心緒,繼續老神在在地吃茶,“元姑娘可是在擔心,太子殿下回來后,會要你性命?”
嘩——
缸里的錦鯉甩了下尾巴,激起一個不大不小的水花。
元曦平靜的眼波,也隨之蕩起一絲漣漪。
雖很細微,還是被安嬤嬤捕捉到。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若說那位二王子弱冠之年就手握重權,已是人中翹楚。那他們北頤這位太子,便是翹楚中的絕冠。
君子六藝,治國之道,他可謂無一不通,無一不曉,品性更是高潔如仙,不可攀摘。
去歲一場邕王之亂,攪得北頤上下民不聊生,熟人相見都不敢抬頭打招呼。滿朝文武皆沒了主意,要不是他運籌帷幄,決勝千里,這會子帝京都已經淪陷,哪還輪得到她在這閑話家常?
眾人無不嘆服,連最愛雞蛋里挑骨頭的都察院,也感嘆:“太子光風霽月,如高山仰止。北頤百余年,也只沉淀出這樣一個驚才絕艷之人。”
若真要說有何污點?大約,就是這位“曦和四公主”。
她是陛下的心病,也是太子的性命。
因十八年前一場混亂,她剛落草,就被賊人擄走,在外整整蹉跎了十三年。雖說后來找回來了,可缺了的東西就是缺了。就像斷成兩截的玉,拿金子重新鑲回去,也填補不了那道罅隙。
是以對她,太子總是格外疼寵,都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只因她睡不慣皇家其他別院,太子便特特尋了這么個風水寶地,專程為她蓋了這座曦園;
后來又因她皺眉說了句“冷”,他又親自設計了個控溫窖,尋天下名匠在園子底下修建。夏日填冰,冬日燒炭,一年不知要填進去多少銀兩。
為這個,都察院沒少參他,可他依舊我行我素,甚至越發肆無忌憚。
這些年,光是公主閨閣里的擺設,就快抵上半個國庫,叫人羨煞了眼。只恨自己不會投胎,做不成公主,做她手底下養的貓也好,橫豎用的也都是金器。
然這一切殊寵,都在上月一次滴血驗親中,戛然而止了。
“兄妹倆”徹底決裂,世上再沒有“曦和四公主”,只剩一個元姑娘。
沒名沒分,孤苦無依。
昔日金碧輝煌的曦園,也終于成了她的囚籠。
這就是命啊……
安嬤嬤忍笑,煞有介事地挺起腰桿,“我也算看著姑娘長大的,姑娘就容我托個大,說兩句。
“你也別怪殿下心狠,冒充皇嗣本就是死罪,誰也幫不了你。
“皇后娘娘恩寬,念在你這些年陪王伴駕也算有功,一沒把這樁丑聞散出去,二沒將你送去慎刑司,還特許等殿下回來再定奪你的罪,對外也只說你是來園子靜養,給你留足了顏面。你該感激才是,怎的還恩將仇報,把章二姑娘往水里推?
“這冰天雪地的,人沒淹死也凍得夠嗆,差點救不回來。好在最后人沒事兒,章二姑娘也沒再追究。否則別說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你!”
元曦抿緊唇,手絞著帕子,微微顫抖。
到底是年輕,不經嚇。
安嬤嬤從鼻腔深處哼出一個鄙夷的調,緩了聲口:“不過姑娘也甭擔心,事情不是完全沒有轉機,眼下不就有一條現成的活路?
“去大渝和親,將功折罪,你還是可以受封,繼續當這‘公主’的,皇后娘娘也會幫你在殿下面前說話。終歸是曾經疼愛過一場,殿下是不會為難你的。”
她猶自絮絮念叨,打一棒子再給顆甜棗,分寸拿捏得死死的。
元曦果然坐不住,捏著帕子怯怯站起身,“嬤嬤可否過來一下?”
她是柔軟的性子,聲音也跟她本人一樣,甜糯綿軟,像元宵里流出的細豆沙。
饒是鐵石心腸如安嬤嬤,也經不住軟了心肝兒,“欸”了聲,笑盈盈踱步過去,“姑娘考慮好了?有什么話盡管吩咐,老奴就是赴湯蹈火,也一定……啊!”
話音未落,一直安安靜靜立在魚缸邊的人,忽然毫無征兆地伸出手,壓著她后腦勺,一把將她摁進魚缸!
安嬤嬤一時沒反應過來,整個腦袋都埋進水里,“咕嘟”灌進去好幾大口。
魚腥味混著水草,嗆得她五臟六腑生疼,跟吞刀似的,她整張臉都漲成豬肝色,尖叫著揮手掙扎,“元姑娘……你做什么……元姑娘……”
元曦卻充耳不聞。
幼鹿般的眼睛還是原先那樣純粹干凈,里頭散出的光卻是冷的、硬的,像拭過雪的刀鋒,直抵胸口,哪里還有半分適才的柔善可欺?
邊上的內侍都嚇直了眼,許久才從驚慌中反應過來,趕忙丟了手里的家伙,沖上去救人。
元曦輕飄飄睇來一眼,不帶分毫力道,卻嚇得他們一哆嗦,釘子似的杵在原地。屋里地龍燒得那么旺,他們竟也生生抖出一身雞皮疙瘩。
安嬤嬤還在掙扎,得空便嚷:“你、你放肆!我可是……皇后娘娘的人,你竟敢這樣……這樣對我?!”
“有本事你就淹死我!淹不死,你也甭想活過明天!”
……
出口的話一句勝一句囂張,恨不能當場就要了元曦的命。
然半缸濁水下腹,再囂張的氣焰也萎頓下來,變成低低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