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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盡管如此,邱養娘也察覺到明玥隱隱的總有點兒逃避意味,按說她也是這長房里堂堂正正的嫡出小姐,不必總差那么一絲底氣。
在心里揣度片刻后,她幽幽出了口氣,人與人之間是講求個緣法的,本來她已經給自己置辦好了養老的地方,不料她那唯一的侄子在外惹了事,當日急迫,是鄧環娘的哥哥伸了援手,自己今日會在鄭府,除了鄧環娘出高價的三請四請之外,大部分是因著要還這個人情。
有了這份人情,七姑娘又合了她的性子,這也便是緣法之一吧。
她心里主意已定,便對著慶嬤嬤和紅蘭道:“你們去睡吧,今兒我陪著姑娘,日后也是同你們一起值夜。”
紅蘭和慶嬤嬤都是一楞,連明玥也使勁兒睜大了眼睛,邱養娘沒再說什么多余的話,面上卻是溫和起來。
明玥受寵若驚之余困意也消了一大半,歪在床上聽著邱養娘講了半天故事之后她才明白,人家這是覺出了她的消極態度,給她慢慢做心里輔導來了。
呃.....這其實也不能怪她,小時候深受“毒蘋果”的影響,一直對繼母不待見,如今知道自己的親娘是別人的繼母,她心里總是有點別扭。
加上這一兩個月鄧氏不在她身邊,還沒親近起來。
不過邱養娘的故事講得生動有趣,明玥聽著聽著也就入了心。
她們這邊夜半未眠,另一處也正在喁喁私語。
二老爺鄭佑禮回府時已是二更天,洗去了微微的酒氣,二夫人林氏又伺候著喝了一碗醒酒湯,夫妻二人便閑閑的說著話。
林氏說了幾件日間小事,便話頭一轉冷哼了聲:“母親對明珠那丫頭也忒偏心了些。”
二老爺仰躺在床上,手臂搭在額頭,聞言便含糊道:“明珠不一樣,幾歲就沒了....”他的本意是說鄭明珠沒了親娘,又打小養在老太太那里,老太太自然要多疼一些,不過林氏打斷了他的話:“有什么不一樣的,都是嫡親的孫女,咱們明薇還身子弱呢,更要人疼!就今兒明珠手上的那串珊瑚手釧我原也是見過一回的,那么好的東西我原想等明薇訂了親老太太填妝時我厚著臉討上一討,誰成想轉眼就戴到了明珠手上......。”
她說到這里心中愈發不平,忽又觸到了自己的傷心事,聲音竟哽咽起來:“若是咱們第一個孩兒順順利利產下來.....如今也跟明珠一般大了,現今想來也只能自己關在屋里暗自傷懷,咱們的孩子.....終究是不能同大房和三房比的.....。”
二老爺先前聽到她說起那未能出世的孩子也正暗暗嗟嘆,然而聽到最后一句卻驀然變了臉色,——他是庶出,縱然后來改記在嫡母名下,吃穿用度都與大老爺、三老爺一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是多么的小心翼翼。
皺眉坐起,他似乎又看見了親娘在自己眼前倒下的一瞬。
“好端端的,你又提這做什么!”
林氏瞧見丈夫的神色,一時倒停了話兒,心里也暗怪自己一時嘴快戳到了丈夫的痛處,連忙深吸一口氣將那哽咽壓了下去,又慢慢依偎到他身邊:“不論如何,我同你總是在一起的,咱們有薇姐兒,慕哥兒,別人不疼,咱們疼他們就是了,一樣熱熱鬧鬧的過日子。”
二老爺神色緩和一些,摟著林氏的肩膀輕輕嘆了口氣,林氏有心要他高興,便把剛才的話壓下不提,只道:“慕哥兒也快回來啦,前些天看阿祿捎回的家信,字雖不多,但條理清楚,工工整整呢,阿祿說先生對慕哥兒很喜歡,定是能留在那里跟著范先生求學的。”
頓了頓又有些幸災樂禍的說:“反而瑞哥兒生淘生淘的,聽說范先生的花瓶都叫他打了倆,約么著夠嗆,怕是要被趕回來呢。”
二老爺也終于稍稍輕松起來:“瑞哥兒那孩子打小就是個淘氣的,慕哥兒天資雖不能說頂聰慧,但勝在勤奮,是個好孩子。”
這話本是林氏起得頭,但聽到丈夫這樣說她又冒了些微酸氣,似嗔似嬌的探過臉去:“慕哥兒好,我們薇姐兒就不好啦?”
“好,都好,他倆在我這里都是一樣的疼”,二老爺一面說,一面抱著林氏拉下了帳子。
☆、第5章 少年
梨花風起正清明,游子尋春半出城。
古人對于祖先是異常敬重的,因此這時的清明節還不止是冬至后的第一百零八天,而是其十日前及八日后都屬清明節期,便連朝廷的官員也都放假五日以便其回鄉祭祖、掃墓。
明玥一覺醒來發現草綠了,風柔了,院子里的海棠花也蹦出新芽,深深呼出一口氣她覺得身心舒暢。
慶嬤嬤一面幫她整著嫩綠色半臂衫的衣領,一面絮絮的叮囑:“今兒幾位哥兒要回來了,午飯定是都要在老太太那用的,姑娘見了四少爺可不要拌嘴,有什么事且都先讓一讓,左右夫人和老爺再有六、七日也都到家了。”
明玥微微垂著頭,早知道了她那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今兒到家,——大姑娘鄭明珠昨兒一整天都在東跨院盯著人打掃收拾,連嬤嬤更是扯著嗓子吆喝,搞得明玥都覺得自己也應該擼起袖子去搬上兩張桌子才對,事實上,為了表達她的歡迎誠意她也帶了兩個丫頭前去表示自己也可以出人出力,但才進門口就被鄭明珠身邊的連嬤嬤截住了,然后她嘰里咕嚕的說了一大堆,大意是:快走吧,你別來添亂就是好的啦。
明玥身為人家的妹妹,好意必須要表,表完之后人家接不接受那她也就不管了,是以蘑菇了一會兒她很痛快地就帶著兩個丫頭滾蛋了。
眼下聽了慶嬤嬤的話,她伸開兩只胖胳膊以便奶娘給她撫平衣服上的褶皺,隨口答了聲:“嗯。”
紅蘭在一旁見她家姑娘沒了下文,不禁詫異的嘟囔:“往日里姑娘總要問‘明明是我比他小,為何要我讓他?’今兒竟然沒提這話!”
說完她忽然想到邱養娘在一邊,不禁吐了吐舌頭,她雖然年紀不大,但也能隱隱感到這十多日來院子里的規矩似乎越來越嚴了,姑娘屋子里伺候的四個二等丫頭都被換了倆,實際說起來犯的也都不是什么大錯,無非是梳頭發的時候姑娘皺了下眉或是在院子里嚼嚼舌頭,原來慶嬤嬤都是訓斥她們幾句也就罷了,但邱養娘板著一張四平八穩的臉,只道:“你既然做不好自己本分的事,那就換人來吧。”
——而她家姑娘眨著一雙懵懂的大眼,默許了。
毫無征兆而又有理有據的換過兩個丫頭后,果然沒人再需要她多訓斥了,當然紅蘭這會兒也沒心思訓斥別人,她年紀小,還說不出邱養娘這種“摻沙子”的手段,但心里也是有感覺的,覺著自己說話做事也要多思量思量了,是以這話一脫口她還有點惴惴。
邱養娘并沒有看紅蘭,她認為姑娘家是要有一點兒活泛氣的,這樣才夠生動,因此她不但沒說話,還忍笑一般的看著明玥。
明玥覺得自己的自己的情商受到了他們的高度“輕視”,她需要給自己“正正名”,于是她將兩只肉爪子交疊放在腹部,端著肩膀淑女范十足的輕哼了一聲:“奶娘的這些話說過多少遍了,我早記在心里啦。再說,養娘教過,我已經是個大孩子,才不要計較那些孩子間的小事。”
她肉嘟嘟的小臉繃著,聲音奶聲奶氣,偏架勢端的十足,慶嬤嬤沒忍住笑出了聲,簾子旁的兩個小丫頭也低著頭使勁抿嘴。
紅蘭在一旁內心激動:老天開眼了,姑娘聽勸了。
明玥吃了早飯,又站在院子里那顆海棠樹下從上到下看了幾遍,——這是她含蓄的眼保健操。
說到這個,明玥就有一種揣著別人不懂的秘密偷偷竊喜的小心理。
實際一開始她只是站在樹下仰頭發呆而已,然而丫頭們好奇也隨著她一起仰頭看,看了半天,發現鳥也沒有一個,但她們不甘心,于是仰頭繼續跟著看,等明玥發呆完了,才發現出現了一院子的丫頭婆子都跟著自己仰頭看天的奇景,她一時起了惡作劇的心思,便仰頭再低頭,再仰頭、再低頭......院子一時無聲,眾人動作神同步......后來明玥實在忍不住,跑回屋子里抱著枕頭死命笑了一氣,眾人莫名其妙,——明玥靠著這個惡作劇帶來的竊喜感度過了剛剛穿越過來的小半個月。
后來她又看了幾次,丫頭們雖明知道天上、樹上毛兒都木有,但不時地還是會忍不住偷偷看上幾眼。
而明玥在這個過程中得到了另外一種收獲,——眼保健操,兼治頸椎病,一舉兩得,省時省力!
作為前世天天對著電腦的近視一族來說,明玥決心:保護眼睛,從娃娃做起。
是以她三五不時便會站在樹下來回看上幾次,次數多了,丫鬟們雖然困惑卻也習以為常了,后來紅蘭終于忍不住問出了一干人等的心聲:“姑娘,你到底在看什么呀?”
明玥回頭一笑:“看人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