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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提起笑走過去。
“外婆沒睡著嗎?”
“我現在這樣,哪有睡得著的時候?”
她這樣說,程朝便知道,下午的吵架她肯定都聽見了。
“朝朝,我想坐起來,你陪我說會兒話。”
鄭集英如今完全使不上勁,輕飄飄似一片落葉,程朝雙手托住她的腋下,極輕松地便將她抱起身,又在她背后塞好枕頭,好讓她靠得舒服些。
鄭集英看著他的動作,笑意越來越深,倒讓程朝有些臉紅了。
“我以前總說你沒耐性,比不上夕夕細心,這幾年倒是沉穩下來了,心思也細了。”
忽然被夸獎,程朝更不好意思了,淺淺地“嗯”了一聲,拿起床頭柜上的橙子開始剝。
“我最近總想起你和夕夕小時候的事,就是你們剛被送到我那兒的時候,那個時候夕夕才多大?”
“四個月。”
“對,才四個月,”鄭集英伸手比劃了一下,畫出半臂長短的樣子,“就這么大點兒,又瘦又小,就靠喂點米湯也長大了……你也不大,只怕都沒這床高,現在一站起來,我都要仰著頭看你了。”
兩人都笑出來。程朝把剝好的橙子切成小塊,用牙簽戳了遞給她。
鄭集英接過來,卻顧不上吃,只繼續回憶著:“后來你們都長大了,我也老了,除了做做飯洗洗衣服,也陪不動你們了,就只能你陪著夕夕玩。你們倆好得就像……像漿糊一樣,天天黏在一起。”
“再后來,你媽媽回來了,你們就回家了,上學的上學,工作的工作,一個比一個忙,反而生疏起來了,我看到你們現在這樣就覺得惋惜。”
她的聲音忽然有些顫抖,程朝看向她,發現她渾濁的雙眼中隱隱閃著水光:“朝朝,你和夕夕到底怎么了?”
他一時愧疚,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鄭集英尚在病中,無力承擔這樣的真相,但程朝又不忍心欺騙她,只好囫圇地回答。
“我們……我們做了錯事。”
鄭集英以為他說的是自己摔倒的事。
“外婆早就跟你們說過,我摔倒和你們沒關系,人年紀大了總要生病的……要怪就怪我,我應該晚一天或者早一天摔。”
“不是的外婆,”程朝聽得難受,急忙打斷她,“我和夕夕確實也疏忽了。”
“就算你們疏忽了,這幾年你們做得也夠多了,夕夕一有空就回來照顧我,你私底下也貼補了不少吧,外婆心里都清楚。”
“……我們也只能做這些了。”
“你和夕夕就是太看重責任了,外婆有自己的子女啊,哪有讓你們來照顧我的道理?”
程朝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四年來,他和程夕一直背負著對鄭集英的愧疚,或者更準確一點來說,是他們背德的愧疚,只不過這其中的一部分被轉移到了鄭集英身上,也讓他們名正言順地有了一個借口來贖罪。
“外婆,其實……其實我們還做了一件錯事。”
“做錯了那就改。”
“可是,我們都不想改正。”
程朝不敢看鄭集英,只好深深地埋著頭。他怕看到那寬慰的眼神,怕鄭集英原諒他們。他和程夕總覺得,總要背負點什么,才能心安理得,倘若輕易被原諒,反倒沒了底氣。
鄭集英摸摸他的頭,忽然嘆了口氣。
“其實外婆也有做錯了卻沒改正的事。”程朝看向她,聽到她繼續說,“我確實偏心了,這么多年讓你媽媽受了不少委屈。”
“你姨媽是我第一個孩子,有什么好東西都是先給她。你舅舅呢,又是家里最小的,全家都把他當寶貝。你媽媽夾在中間受了不少氣,我都知道,但卻總是忘了改。每次看到你媽媽哭,我總說下次吧,下次一定不偏心,結果一輩子過去了,也沒改過來。”
“你姨媽和舅舅被我寵壞了,總覺得好東西就該是他們的,我呢,也有了報應,偏心的孩子巴不得我趕緊死,受委屈的孩子反而盡心照顧。”
她越說越平靜,仿佛跳脫出來,回首一個陌生人的一生,翻檢出其中最大的謊言。
程朝只知道胡向云對鄭集英有不滿,卻沒想到鄭集英自己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原因。
Middle child的悲哀就是,無論你是聽話、努力、孝順,還是叛逆、墮落、閑散,父母的目光永遠不會在你身上多做停留。無論你在他們眼前,還是離家千里,他們最先想到的永遠不是你。
偏心是不需要爭取的。你只是恰好沒有早出生一步,也沒有晚出生一步,而你無法選擇的出生,正是你痛苦的來源。
胡向云一邊不甘,一邊想盡辦法贏得關注和肯定。倘若她知道自己的母親其實一直都了解她的委屈,卻從未試著改變,又不知該作何感想。
而程朝同時也意識到,胡向云五十二年的人生都被困在不被偏愛的委屈里。一次次期待,一次次被傷害,那些鮮血淋漓的傷口從未被治愈。這叫他如何拉著她離開泥淖呢?
程朝能做的,只有盡力將她的疼痛減輕一些。
鄭集英眼神放空,不知是否在懊悔自己有意無意中給女兒帶來的傷害。她聽到程朝輕輕喚她。
“外婆,最后偏愛她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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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一章終于可以和大家分享一下我的一些想法。
有個說法叫“中間兒綜合癥”,是說在多子女家庭中,出生順序處于中間的孩子,往往是不被偏愛的那一個,因為長子常被寄予厚望,幼子又備受寵愛,所以中間那個就被忽略了。
我發現身邊的人,尤其是父母輩的,確實存在這樣的情況。而且不受寵的孩子長大后反而是與原生家庭連接更緊密的那個,TA一直渴望得到父母的肯定。
本文中的“媽媽”就是這樣。
作為原生家庭的“受害者”,她沒有從外婆那里得到過全心全意的愛,等她自己成為母親后,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愛自己的孩子,甚至把孩子當作贏得肯定的一種方式,儼然成為了一個新的“施害者”。
當她看到外婆對兄妹倆的偏愛、哥哥對妹妹的偏愛時,會羨慕又嫉妒,又更使得她進一步控制妹妹。
在設計“媽媽”這個角色的時候,我沒有把她定義成反面角色,而是看作一個可憐人。某種程度上,她和妹妹是對照組。她幾十年的人生一直深受其害不可自拔,而妹妹已經漸漸意識到要逃離。
但逃離原生家庭是一個艱難且漫長的過程,不是人人都能像冉冉那樣果斷。媽媽固然控制欲很強,但她也確實曾給予過妹妹母愛,這就讓妹妹多了更多的搖擺猶豫和不安全感。這是她心里的那座大山,也是他們能否在一起的一大挑戰。
這是一篇骨科文,我卻寫了很多和親子關系有關的內容,因為我覺得這種扭曲的親情是他們在一起的很重要的原因,也是必須要面對的問題。
希望沒有讓大家覺得無聊。
接下來沒有多少劇情了,主要就是看妹妹能否和解,或者說以什么樣的形式和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