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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朝走進去,看到胡向云還在洗中午的碗筷,程夕站在桌案前切洋蔥。
她的眼睛被熏得幾乎睜不開,眼淚撲簌簌地掉,像長久不用的水瓢底下蛀了個小孔,一瓢水全都漏光了。拿刀的手也顫顫巍巍的,視線模糊,她只能摸索著下刀,程朝趕緊上前把刀搶下。
程夕抬頭看他,眼睛因難受而不停地眨著:“哥哥,這個洋蔥好辣呀。”
辣得她的淚腺都麻痹了,控制不住地流淚。
“夕夕……”程朝沉默數秒,和程夕并排站到桌案前,“我來教你切。”
于是晚餐時,桌上盡是洋蔥拌木耳、洋蔥炒雞蛋、洋蔥炒牛肉……胡嘉嘉不愛吃洋蔥,舉著筷子無從下手:“怎么都是洋蔥呀?”
胡向云指著程朝:“都怪你朝朝哥哥。下午非要帶著夕夕把那袋子洋蔥都切了,兩個人辣得眼淚直流也不停手,不知道這有什么好玩的。”
程夕吐吐舌頭,偷看了程朝一眼,他無事發生一樣扒了幾口飯,還往程夕碗里夾了個雞腿。
吃完飯,天已經完全黑透了。胡嘉嘉搬出剩下的那堆花炮,吵著要大家一起去放。程夕正要跟上去,被程萬里叫住了。
“夕夕,你……”他躺了一下午,打了滿腹的草稿欲化解自己的失言,一開口,卻一句都說不出口了,最后只能不合時宜地叮囑一句,“……你別光顧著玩,要好好學習。”
說罷,他故作輕松,伸手想拍拍程夕的肩,她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往旁邊一閃,然后快一步走到門口,沖他撒嬌:“哎呀知道了,爸爸,嘉嘉等我放花炮呢!”
程萬里的手懸在半空中,他握起來,只握到了一拳空氣。
程夕出來得晚,只被分到了一根煙花棒,它很快嘶嘶啦啦地燃燒殆盡,最后幾點暗紅的火星子掙扎了一下,便失去了顏色。周身陷入黑暗中,程夕往后退了幾步,把自己隱藏到一個無人的角落里。
花炮聲聲脆響,眾人的笑聲、談話聲像半夢半醒之際聽到的雜音,嗡鳴著響成一片,只有胡嘉嘉的笑聲穿透一切,隨著她的奔跑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程夕不禁好奇,她是被父母期待著出生的小孩嗎?
不知道,心里的聲音回答她自己,但我原本以為我是,沒想到竟然不是。
我,不是被父母期待的孩子。
強撐一下午,現在她終于被這句話擊垮。
真正想流淚時并不需要借助洋蔥,眼淚會源源不斷地從眼底溢出來,當你察覺到它時,臉上已經濕成一片了。
你不過是存儲眼淚的容器,它才是支配你的主人。
所以你到底為什么來到這個世界上?你存在的意義又是什么?有人曾真心期待并歡迎你的到來嗎?
程夕咬住手背,拼命甩掉腦海中那些令人失望的答案。
花炮聲接連不斷,人聲也更熱鬧起來,只有程夕站著的角落里,小聲而克制的哭泣聲靜靜地流淌著。
有人忽然從身后擁住她,將她裹進寬大的羽絨服中。那人低頭,湊近她耳邊,發絲間還有她熟悉的洗發水的氣息,是昨晚程夕強行“借”給他用的。
“夕夕,你不知道我有多慶幸是你來到了我身邊,謝謝你愿意成為我的妹妹。”
“哥哥永遠愛你。”
“不管到多少歲,我都最愛你。”
程夕轉身埋進他懷里。
在遠方煙花照不亮的角落里,他們用盡全力擁抱對方,似乎只有這樣才能驅散心里的寒意。
給予你生命的人,也可以給予你謊言,桎梏,和最痛苦的一擊。
血緣為不堪的真相偽飾。
所以請抱得更緊一些吧,在這樣幽暗的長夜里,在這無人知曉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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