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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看著這個被困在宮里一生的老人,這一生就活這一丸藥。細想來,這人世荒唐,她也不過是其中一個。皇后似乎倦了,她擺了擺手:“本宮不殺你,但本宮也絕不想在宮中再見到你們。你們走吧,離開皇宮,走得遠遠的。”去過兩天屬于自己的日子吧,不然一老一小,如此草草結束了一生,真是荒唐啊。
老嬤嬤這才敢抬頭仔細看上首的皇后娘娘,她跪下認認真真磕頭,三個頭被她叩出說不出的莊重。謝嘉儀見她這個年紀,皺紋爬滿了臉,可是她看過來的眼睛,卻讓她相信這曾經是個美人。但美,在這深宮里又算什么呢。
連同昭陽宮那個灑掃的小丫頭一起,兩人都被送出了宮。
兩人轉頭看那高高的宮墻,再沒想到她們有活著出來的一天。一直到此時,那位視死如歸一直鎮定自若的老人才激動顫抖,她聽著身邊車馬行人的聲音,那些挑擔的、趕馬的、磨漿的.....她顫顫伸出手,扶著小丫頭道:“走吧,咱們聽皇后娘娘的,走得遠遠的。”過幾天,人的日子。
可惜,她卻不知道,在她們欣喜注視著這個熱鬧的人間的時候,早有人已經鎖定了她們。
養心殿中徐士行扔下折子,看著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吩咐道:“等出了京。”
黑衣人領命。
徐士行想,既然她想讓她們活著離開這里,他就遂了她的心思。出了京,再送她們死,她們也算是托了皇后的福,活過一回了。
旁邊聽了全程的吉祥,此時臉都白了。這些年,多少血腥沒見過,多少風浪沒經過,他從來都覺得自己比舊日那個高升更冷靜,可此時聽說這件事,吉祥還是直接就軟了膝蓋。
那可是皇后啊,是陛下心尖兒上的人。別說是這樣大的事兒,就是皇后掉根頭發絲的事兒,在陛下這里都不是小事兒。這,竟然到了絕嗣藥的地步了?
他一直提心吊膽,他想陛下也許會勃然大怒,也許會更加陰沉可怖,也許.....他沒膽子再想下去,他也不知陛下要如何處置皇后。
可是何勝帶著黑衣人退出去好久,陛下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他悄悄抬眼朝御案前看去,只見陛下握著筆,愣愣出神。沒有怒氣,沒有陰郁,陛下好像.....吉祥破天荒覺得此刻的陛下好像一個委屈的孩子,明明陛下沒有什么表情,可他抬頭看過去的那一刻就是這么覺得。吉祥覺得自己這是緊張得離瘋不遠了,只盼著這件事快了了吧。
他想至少這些日子,陛下可別吃昭陽宮里的東西了,他得替陛下琢磨出個理由,畢竟昭陽宮里除了皇后,都是人精.....就在吉祥琢磨理由的時候,他聽見陛下說:
“擺駕昭陽宮。”
吉祥條件反射就應了,接著他竟然聽到陛下似乎笑了一聲,他懷疑自己耳朵不好使了,幻覺了?這種時候,誰能笑得出,可是很快他就聽到陛下說:
“讓人跟昭陽宮說,今晚朕想吃昭陽宮的清燒鱖魚了。”
吉祥繼續應了,才意識到陛下說了什么。
陛下這.....這是要在昭陽宮用晚膳吶?!
第110章
吉祥跟著陛下來到昭陽宮的時候, 正是暮色初降,昭陽宮里一盞盞漂亮的宮燈都亮了起來。不同于養心殿永遠的靜默,夜色開始籠罩的昭陽宮里不時就有宮人輕聲的笑語, 花香雜著宮人輕笑, 每次都會讓吉祥跟著陛下一起松弛下來。今日卻不同, 吉祥總覺得前來接駕的如意和采星笑得緊張了一些。
皇后娘娘這次居然就站在正殿前的宮燈下,看著似乎在賞宮燈下的海棠花。但吉祥卻背脊出了汗, 皇后娘娘很少會到殿外接駕,總是在內室懶洋洋歪著,娘娘這是真的要——。他覺得自己吞咽都困難了,但陛下依然是一切如常, 一看到娘娘,就伸手握住了娘娘的手。
“還沒到夏天呢, 就穿得這樣輕薄了, 夜風吹著要不舒服的。”吉祥總覺得陛下這段日子對娘娘愈發溫柔有耐心, 但今夜的陛下看向娘娘目光中的溫柔情意還是令只是一瞥捕捉到的吉祥震撼。
他覺得自己也許猜錯了, 陛下不是來揭穿陰謀的。
想到這里吉祥的臉愈發白了, 讓一邊的如意都多看了兩眼。吉祥露出如往常一樣的笑,這次卻實在沒有精神跟如意采星套近乎, 只是提著心豎著耳朵聽陛下和娘娘的動靜。
沒一會兒采星姑娘就來說膳備好了, 請陛下和娘娘去用。
陛下想吃的清蒸魚就在陛下手邊, 吉祥看著陛下夾起慢慢吃了,他在一邊緊張得快連口水都咽不下去了。他注意到那道魚, 娘娘一口也沒吃, 桌上的菜娘娘吃得很少。
可這日的陛下卻比哪日用的都多。看得吉祥莫名鼻頭發酸, 他不懂為什么, 就是覺得看著眼前明明溫暖的一切, 那樣難過。
末了還上了一盅湯,吉祥看著陛下端起來喝得一滴不剩。
皇后娘娘默默看了一會兒陛下,問道:“還有點心,陛下吃不吃?”吉祥的心跟被石頭塞了一樣,都吃這樣多了,還有點心啊.....
徐士行漆黑的眼眸看著謝嘉儀,慢慢點頭:“朕想吃。”
待到點心上來以后,陛下果然每樣都用了兩塊,還要再伸手拿的時候,是皇后娘娘按住了陛下落在點心上的手。兩只手一大一小,落在淡黃色糕點上,單看畫面是賞心悅目的。
手漂亮,點心也漂亮。
徐士行抬眸,含笑看向謝嘉儀:“皇后,不舍得了?”
謝嘉儀移開手,卻被徐士行拉住了指尖。他緊緊捏住謝嘉儀的指尖,含笑看著她。
“陛下,是不是遇到不痛快的事兒了?”謝嘉儀非常有經驗道:“這種時候吃再多也是沒用的。”難過并不會隨著食物一起被咽下去,反而會隨著食物一起涌出來.....這些經驗,她有。
徐士行垂下了眼,看著她被自己握住的指尖,輕聲道:“沒有。”沒有不痛快,只覺得痛快極了。
“那我陪陛下走走吧。”謝嘉儀想,總不能明日都知道陛下被昭陽宮給撐吐了,到時候壽康宮又要跳起來找事了,想想就煩。
兩人相攜走在宮燈下的庭院中,徐士行嘆息道:“海棠開得這樣好啊。”
“哪天我陪你去看看樊華園里的昌州海棠吧。”徐士行突然就想到好多年前樊華園的宴會,謝嘉儀兩眼冒火對他說,那是她的樹,誰都不能碰她的樹。那時候,知道他把張瑾瑜帶進了樊華園,她一定快氣瘋了吧。可惜直到那時候,自己都覺得謝嘉儀是一個最終會回到他身邊的風箏。
這天晚上一向話少的陛下說了很多話,反而是皇后娘娘幾乎是沉默的。
最后徐士行轉身看著一邊呆呆看著海棠花的謝嘉儀,伸手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看她愣愣回神,才把人帶到了懷里。徐士行問她:“冷不冷?”可是他真正想問的是,昭昭,你快活嗎?我想讓你快活啊。
這天陛下回到養心殿的時候,吉祥已經像個快繃斷的弦兒,全憑自己融入骨頭的業務本能伺候著。一直到幫陛下換下靴子衣裳,吉祥才顫聲問道:“陛下,要不要請汪太醫來看看。”
陛下只看了他一眼。
他立即就閉緊了嘴。
陛下從離開昭陽宮,就判若兩人,始終沉默,一言不發。此時,陛下一言不發地坐在龍床邊。吉祥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人來,一個黑影如同鬼魅一樣出現在內寢中,跪下稟道:
“藥被娘娘毀掉了。”
只是一句話就讓吉祥覺得一直被攥著的心突然松開了,他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歡喜地看向陛下。此時那個鬼魅一樣的黑影已經又人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吉祥看到坐在龍床上的陛下卻沒有笑,陛下似乎想笑,卻露出了一個哭一樣難看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