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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那晚他們有那么多的時間,可是她只顧看天上繁星,只顧聽夏夜蟲鳴,只顧著讓陸大人講那些有趣的典故。那么多的話,她都沒有說。她以為,那不過是他們無數個夜晚中的一個。如果可以回去,謝嘉儀望著繁星想,也許她會問陸大人,“你怕不怕”,面對無常又冷酷的命運:陸大人,你怕不怕?;蛘咚廊皇裁匆膊粫柌粫f,只會在陸大人突然抱緊她的時候,回以一個同樣用力的擁抱。
可一切都是“當時”了。
謝嘉儀固執地看著星空,不回頭,也不低頭。她以為,這樣就沒有人知道她在哭。
徐士行在謝嘉儀說出“星隕如雨”的時候,嘴角的笑容突然就凝住了,這不是她自己會明白的東西,一定是曾有人細細告訴過她,并為她預言過這場“星隕如雨”。
他的脊背挺得格外筆直,直到他甚至覺得有些僵硬。這是一場屬于兩個人的“星隕如雨”,只是其中并沒有他。
徐士行愣愣看著謝嘉儀的背影,單薄到似乎可以凌空飛去,他很想抓住她,擁抱她??墒?,他什么都沒有做,因為他知道,她在哭。她那些充滿小心思的掩飾和倔強,能瞞得過誰呢。
流星還在滑落,在這可以溝通天地的時刻,他們身為天地在這人間的代言人,可以對天地說出他們的愿望。徐士行早在最開始就在心里說出了他的愿望,此時他看著星空下的謝嘉儀,近乎恐懼地意識到:她的愿望,也許與他無關。
他的面色愈發蒼白,負在身后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他算準了這場盛大的星雨,算準了謝嘉儀會喜歡。
可這一切卻把他送入無邊的恐懼和更深的絕望,那個深淵比他想得更深更黑。而他的昭昭,就那樣靜靜地蹲在另一邊,不肯過來。
這場星雨持續很久,結束的時候夜已經很深很深了。
謝嘉儀好似根本沒有哭過,轉過頭歡喜地謝徐士行帶她來這樣高處,能這樣近地看這一場星雨。徐士行也好像根本沒有洞察她仰望星空時鋪天蓋地的悲傷,也微微笑著,抬手幫她系緊身上的披風。
兩人回去的路上,仿佛和好如初,好像一場星雨消彌了帝后的隔閡。吉祥想皇后看到了陛下的心意,陛下看到了皇后的歡喜,這不就都好了。
昭陽宮前徐士行輕輕用指尖碰了碰皇后冰涼的臉,笑著道:“今兒我不陪你進去了,好多折子要趕著批出來呢?!?
謝嘉儀也溫柔得體地笑,讓陛下當心身體,帶著人轉身進了昭陽宮。
一直到回到養心殿,吉祥才發現他錯了。
一進入養心殿書房,陛下好似突然被抽光力氣,似乎連站著的力氣都沒了,一個踉蹌跌坐在帝王坐塌上。他扣住扶手的蒼白手面用力到青筋凸起,而陛下的面上已經有汗滴落。
吉祥嚇壞了,忙上前查看陛下怎么了。
就聽到陛下很輕的呢喃聲:“好疼?!?
“陛下,您是哪兒疼?奴才這就遣人去叫太醫!”吉祥慌了,可沒陛下吩咐他不敢妄動,著急忙亂只等陛下準了。
但陛下卻只是輕聲疑惑道:“可朕,這次也不知到底是哪里疼?!彼‖F了一個蒼白的笑容:“太醫,沒有用?!闭f完擺擺手,讓吉祥出去。
吉祥哪里放心這時候出去呢,可建曌帝言出令行,從來不容人違逆。任何情況下,都不行。
吉祥只能如熱鍋上的老鼠,在養心殿門口團團轉著,一會兒把耳朵湊過去聽里面動靜,但里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大著膽子隔著門問陛下要不要茶水,許久,聽到里面傳出一聲,“閉嘴。”吉祥好歹放心一些,能繼續如熱鍋上的老鼠團團轉了。
屋子內,那個一直被徐士行努力忽視的人,此時無比鮮明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陸辰安。
閔懷太子之子,陸辰安。
徐士行冷笑,他得了他的皇位??墒撬瑓s騙走了他的昭昭。
曾經宮宴秋狩上見到的二人相處的點滴,慢慢越來越清晰,他們看向彼此的眼神,他們無意中流露出的小動作.....徐士行發現自己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只是忽視它,因為一旦正視,是這樣讓人窒息。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他們才是少年結發的夫妻。
紅綃帳暖,北地春寒,他們甚至有一個孩子。
可不該是這樣的,徐士行總覺得不該是這樣的。
這一刻他蜷縮在御書房的長榻上,只覺得說不清是哪里,真的好疼啊。他以為這會是另一個無眠的夜晚,沒有昭昭在身邊的時候,他常常都是忍著無休止的頭疾,度過一個又一個漫漫長夜。
但這一夜,在疼痛中他睡著了。
此時的徐士行還不知道,當他從這場終極疼痛中蘇醒的時候,一切都不一樣了。
第108章
吉祥進來的時候, 看到半明半昧的書房中,陛下是醒著的,靠榻垂首坐著。見有人進來, 略略抬眼看過來, 陛下視線一掃的冷漠威儀, 讓吉祥一個哆嗦就跪下了。
建曌帝看著昏暗光線中跪在地下的吉祥,又慢慢轉頭從書房坐榻書架一一看過去, 重新落在了跪在前面的吉祥身上。
“皇后呢?”建曌帝聲音喑啞低沉。
吉祥已經習慣了陛下這樣的問話,忙道:“皇后這時候必然還歇著呢,奴才就去昭陽宮跟娘娘那邊說一聲,陛下過去用早膳?”
卻聽陛下低聲道:“昭陽宮.....”好一會兒陛下才發話:“不用了?!甭曇衾飵е酥撇蛔〉念?。
“你先下去吧?!?
昏暗的書房中, 再次只余帝王一人。徐士行突然抬手抓住了自己的衣領,死死抓著, 另一只手扣緊了炕沿。要在別人看來, 此時的建曌帝仿佛一個悲痛極的困獸, 他俯低著身子控制不住顫抖??墒悄亲屗w心都皺縮痛楚的東西, 卻只是盤踞在那里, 許久,建曌帝抬手摸上臉龐, 依然是干干的。
他沒有淚。
建曌帝不會哭。他曾經以為這沒有什么, 可只有痛極的人才會知道無論多難受, 整個世界都隨著一個人的離開崩塌了,可自己居然無法為那個人掉一滴淚。這種感覺, 好像天罰。在她離開后的很多個日夜里, 偌大皇宮里每處與她有關的地方, 每一個她曾用過的物件, 都能喚出這種天罰。
天已破曉, 日頭升起,嶄新的一天又來了。
建曌帝叫了人,這次當他站在皇宮中,看向昭陽宮的方向,那種讓他無法可想的窒息終于平息了,他重新感覺到空氣的流動,能平靜地呼吸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