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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來了,徐士行看到風過又有幾片落葉悠悠墜落。
謝嘉儀偏頭看他,回道:“要掙錢,要練字,還要練功,還要管著好多人。”最后還總結了一句,“忙得很。”
徐士行幾乎是立即就笑了,瞥了她一眼。
橫亙在他們之間漫長的歲月,瞬間消融了。
曾經她處心積慮惦記著南邊的河道,惦記著到處搞錢,她回自己“玩兒”。如今她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能睡上八個時辰,她跟自己說“忙”。
海棠宮人沒覺得什么,但養心殿伺候的宮人,尤其是后來補位上來的宮人一個個都垂頭驚得瞪大了眼。他們剛剛,是聽到陛下,笑了嗎.....建曌帝的一聲輕笑,讓本來就知道坤儀郡主貴不可言、絕不可小覷的養心殿宮人,徹底明白了這個郡主何止不可小覷!
徐士行接口道:“朕也忙得很,一天只得睡兩個時辰。”就是兩個時辰也不一定睡得著,他看著這個一天睡八個時辰的人幽幽道。
“陛下有看不完的折子。”謝嘉儀再清楚不過了,她曾經數過徐士行最忙的一天,全國各地有近四百件事等著他決策,其中二十件都是急且要命的大事。但是誰讓他是皇上,還是個被人稱頌的有為皇帝,活該。
“你知道?”徐士行低聲問。
“陛下辛苦,是萬民之福。”謝嘉儀雖然說的是客套話,卻也是實話,這些年來,大胤的官兒是不好做,但是大胤的子民確實是過得更好了。
“你——”徐士行正要說話,卻被突然出現的人噎住了后面所有的話。
他看到一個白白嫩嫩穿著合體青色衣袍的小男孩從垂花門進來,男孩看到他似乎一點也不意外,更不害怕,繼續向前,端端正正跪下行禮口里清脆道:“參見陛下。”
徐士行抬了抬手叫起,然后看到小男孩這才向謝嘉儀行禮,嘴里喚道:
“娘親!”
他聽到謝嘉儀嗯了一聲。
徐士行一直知道她和別人有個孩子。可這一刻看到,依然恍惚到不知今夕何夕,不知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間,就有人叫她娘親。
明明他們只不過是鬧了一場很久的脾氣。
明明她還是昔日少女模樣。
明明,當時說好的,
一生一世一雙人,
此生此世,不離不棄。
第95章
徐士行覺得自己該對她的孩子和藹一些, 他努力想對孩子露出一個笑,可卻沒有成功。他看著她溫柔地探手摸了摸孩子的脖頸,囑咐了句, “下次練完功, 別急著往外跑。”他知道必然是孩子脖頸間還有潮意, 她怕這孩子吹了風著了涼。
母子間話并不多,但不管是孩子的端肅恭謹還是謝嘉儀表面的漫不經心中, 都透著獨屬于血脈家人之間的親昵。
這天晚上徐士行出現了新的幻覺,他看到自己抱著一個不大的孩子,小小的瘦弱的,格外讓人憐惜, 孩子眼睛緊緊閉著,睫毛很長, 好像小扇子一樣, 在孩子蒼白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他能感覺到抱著孩子的自己, 整個人都在抖。他看到那個自己把頭垂在了孩子瘦弱的肩膀上, 他看不到自己的臉, 可是他卻明明白白知道那個自己滿心里都是說不出的痛楚。只是抬起頭的時候,卻依然面色冷淡, 好像什么都不曾發生。
徐士行驟然從幻覺中清醒, 眼前是養心殿晃動的燭火, 微涼的風從半開的窗吹入。
他身上搭著寬大的外袍,吉祥上前對他道:“陛下剛剛盹著了, 外頭起風了, 奴才不敢把窗子都關實了, 怕陛下覺得悶。”陛下在的地方總要大開著窗子的。
徐士行幽幽問道:“你知道那個孩子是誰的嗎?”
這.....這誰不知道, 是陸大人的孩子。可, 這誰敢在陛下面前說呢,尤其是吉祥,更不敢了。好在,陛下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徐士行還有沒批完的折子,他看著那一本本折子,這么多年來第一次覺得無比疲倦。
日復一日,總是如此,永遠批不完的折子,永遠做不完的事情。大胤地廣,南北東西,每天每處,各處地方不斷有事發生。
他起身來到窗邊,吉祥立即把整個窗子都打開了。
徐士行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一如既往掛在那里,不看任何人,也不看他。
他知道那孩子是陸辰安的,他也終于知道這個初見就讓他覺出氣質不凡的陸辰安是誰。查了這么多年的梟,徐士行終于知道梟不死不休追擊著的那個人正是陸辰安。現在,梟的目標,鎖定在了這個孩子身上。
徐士行蒼白的臉上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是陷入黑暗的皇城。月光驅不散皇城的黑暗,可是那月亮可以只照著自己一個人啊。
他伸出同樣蒼白,勁瘦修長的手,感受風從上吹過,看到月光灑落在自己手上。
為了那個孩子,她會回到他身邊的。
她會的。
謝嘉儀可以原諒一個對不起她的人,可謝嘉儀絕不會再靠近一個對不起她的人。
除非——有利可圖。
有利可圖。這四個字,讓徐士行蒼白的臉上露出了自嘲的笑。
想到孩子,徐士行的心毫無征兆地突然抽痛。這種感覺,好像剛剛幻覺中的自己,那種無法可想的痛,從心臟襲來,避無可避,逃無可逃。就好像,一直恐懼的命運終于降臨,他再也無法可想。徐士行的手落在窗欞上,攥緊了冰涼的木頭,這些年來他在皇宮的很多地方都產生過各種幻覺,而幻覺中的那個自己身邊總有謝嘉儀。好像他們從未分別,她先是他的太子妃,后來又是他的皇后。
可幻覺中他們的故事卻從最開始的甜蜜慢慢變了味道,他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能感覺到幻覺中自己愈來愈壓抑的痛楚,伴著透不過氣的疲倦。
后來,其實幻覺中的感受越來越不好,可他還是期待著那些可以進入幻覺的時刻。
在那里,他可以見到她,抱著她,甚至親吻她,甚至更多更多。
但就連這樣的幻覺,也不常來。有時候一連半年,都不會產生。可就是這些幻覺,同這些沒完沒了的折子,支撐著他蒼白無趣的人生,支撐著他一日日走過來。
可現在,她來了。
謝嘉儀,來到了他身邊。真實的會笑的謝嘉儀,來了。
徐士行輕輕把額頭抵在窗欞上,感受著夜晚真實的涼風,木頭真實的觸感,他輕輕笑了,這次不是幻覺,是她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