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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這些年來也隱隱知道陸辰安的動搖,或者根本不能稱之為動搖,他從未動心。他只是做好他們希望他做好的每一件事,小殿下是這樣聰慧能干的一個人,他明明卓爾不凡,為什么就不能搏上一搏!做大事,總是要死人的!
陸辰安看著自己老師怒其不爭的眼睛,輕聲道:“老師,我的命是很多人拿命換來的。我愿意為那些人做任何事,我的一切都是可以犧牲的。除了她,她,不行。”
他走到閉合的窗邊,似乎那樣就可以把外面的雨聲聽得更清楚一些,“老師,我們都知道元和帝時期就已把帝位坐穩了,我們先是沒時間,后來是沒機會。如今歷永泰帝一朝,又到了建曌帝,此時的大胤就是天下承平。”說到這里他笑了一下,他想到了謝嘉儀修的南方水道工程,他想如果沒有那些水道工程,如果那場天災就成了災,他們會成功嗎?在謝嘉儀經歷過的那個世界里,他們成功了嗎?
肯定沒有。從謝嘉儀的反應里,他就知道肯定沒有。但必然讓登基的建曌帝焦頭爛額自顧不暇,建曌帝必然要用人,那樣的大胤,帝王不放權不分權是不可能的。某種程度上建曌帝的權力被蝕空了,不然他不會連自己的皇后都護不住。昭昭啊,在那個世界一定很年輕很年輕,就死了。她這樣辛苦的回到這里,他絕不會讓人再去欺侮她。
陸辰安輕輕把額頭靠在窗上,離那嘩嘩雨聲更近一些。他甚至猜到那個世界的自己,真正面對過半壁江山在前的選擇,但那個自己也依然沒有拿大胤的安危去換那半壁江山。陸辰安閉了閉眼,好像整個人都在外面的雨里,這讓他覺得安全又舒適,他配得上他的昭昭。
“老師,你知道的,建曌帝很強。”徐士行很強,盡管,他也許是個壓抑著的瘋子。可□□的執政者,久了,多多少少都會是瘋子。
陸辰安從謝嘉儀流露的反應和只言片語中推測不出大胤后來的發展,但他猜到如果昭昭曾死在皇宮,那么建曌帝必然不在宮中,他去哪兒了?陸辰安覺得最大的可能就是北狄,他選擇了親征北狄。一個軍權旁落的帝王處境是危險的,而一場能夠勝利的親征卻足以讓一位強悍的帝王拿回他所有的權力。
當他再次歸來的時候,一切都將不同。
可是——,想到這里陸辰安冷笑,晚了。
“殿下!”老者拔高了聲音,痛心至極,拿一個人去博一博,就是不成,也不過是死些人罷了,潛伏下去,他們還有機會。未來,總會有機會的。坤儀郡主手中有銅礦,有各處商路,永泰帝幾乎把能給的都給她了,殿下應該更清楚郡主手中現在只怕握著大胤的經濟命脈,他們握住郡主,能掀起多大的風浪。尤其是,殿下已經取得了軍心,如果殿下愿意,他已經有了謝家軍的忠誠。為什么不?如此大好機會,為什么不!
可是陸辰安依然只回了他一個字,不。
他的小殿下從來沒對他說過不,他的小殿下能辦到他們要求的任何事。但北狄,他說了不,這是為家國百姓;郡主,他又說了不。
“老師,我常想天命是什么,正統是什么。”陸辰安重新看向他的老師,他輕聲笑了,“你們認為我是正統,可建曌帝也認為自己是元和帝定下的太孫,從永泰帝手中光明正大接印,他才是正統。”
“可永泰帝的帝位是怎么來的!”是元和帝滅門閔懷太子,奪來的。
“老師,太祖的帝位又是怎么來的呢?”太祖起義,推翻前朝得來的,前朝皇帝合族也都屠了個干凈。難道太.祖就不是正統嗎?
老者面容一哆嗦,跌坐在椅子上。他的道,是最正確的道,是——他的道,不會錯,他們是為了正義為了天下百姓.....
陸辰安給老師倒了杯茶,慢慢放進老師手里。
他想,不過都是斗爭,都是為了爭奪,不過都是這樣。可他們明明心里清楚,建曌帝會是一個好皇帝。也許對于下位者來說他不是一個寬和好拿捏的皇帝,畢竟文臣們都懼怕元和帝這樣的帝王,他們常常在規矩外行事,不可控。可是對大胤,對百姓來說,至少,建曌帝會是個好皇帝。
陸辰安沒有說,但是他知道他的老師是明白這一個事實的。
所以何必撕咬,讓旁邊始終窺視的北狄、滅而不亡的南蜀虎視眈眈,他們都在等著大胤亂起來。只有大胤亂起來,周邊一個又一個異族,才有機可乘。擁有平原沃野、豐富礦藏、無數聽話能干的子民的大胤,永遠是旁人眼中的肥肉。
老者望著陸辰安,眼中含了淚,“殿下!”
這樣的人才該是一國的帝王。
奈何天命如此,造化如此。
第89章
這場雨到了晚上還沒有停, 陸辰安回到府中的時候,即使穿了油衣,衣服下擺和靴襪也已潮濕, 他一邊把外衣脫下來遞給一旁伺候的人, 一邊道:“好大的雨, 路面都積了水。”
謝嘉儀在旁邊遞茶給他潤潤嗓,偏頭笑接道:“正好看看陸大人的排水設計好不好用。”肅城的排水都是他們來到北地以后重新建的, 前兩年北地很多百姓都以能選上給王府做工為大喜事,因為吃得好工錢還多。
陸辰安握拳咳了兩聲也笑道:“是該好好看看咱們郡主的銀子有沒有白使。”
謝嘉儀聽到他咳,忙讓人還是要熬姜茶的。陸辰安看著她仔細吩咐下人的樣子,待下人出去, 上前低頭,用額頭碰了碰她的額頭:“不過路上喝了兩口風, 看你著急的樣子。”燭光下, 陸辰安嘴上這樣說, 心里卻想她為我著急的樣子, 怎的這樣好看。
“誰讓你體弱。”謝嘉儀回他。
陸辰安看著她挑了眉:“我體弱?”他覺得誰體弱這件事, 謝嘉儀該認清楚。
謝嘉儀突然笑了,她想起來當時初見, 面對那個小賊陸辰安閃身讓過, 跟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在下.體弱, 攔不住。”她知道陸辰安身上有秘密,但她看著陸辰安燭光下無比溫暖的眉眼, 可是她不怕。
就像她說的, 她接受。
這次依然該是落子無悔, 她選擇了他, 就接受他的一切。
陸辰安覺得謝嘉儀明明是那樣張揚的一個人, 可是有時候她看著自己的目光卻是這樣溫柔。他抬頭用拇指輕輕觸了觸謝嘉儀嫣紅的唇,然后松開,立即退開轉身朝著浴房去了,一身風雨來,還沒沐浴更衣呢。
待到陸辰安再出來的時候,居然看到謝嘉儀坐在窗邊的榻上對著他的字帖練字!他驚異道:“怎么想練字了?”看著謝嘉儀寫下的幾個字,也還算有模有樣吧。
謝嘉儀接過他手中擦發的帕子,一邊擦著一邊道:“我覺得身為狀元郎的夫人,我不能差自己夫君太遠。”人家當年的狀元郎現在每天還在看書練字呢,她這個不學無術的怎么能天天只看話本子。到時候陸大人都站在另一個山頭了,她還在山腳下看你追我逃心有所屬的話本可怎么能配得上自己的狀元郎夫君吶。
陸辰安聽了就笑了。好久沒有人叫他狀元郎了,大胤早有了新的狀元郎。
他摸了摸謝嘉儀瀑布一樣垂在身后的黑發,眉眼間都是笑:“來,你寫,我教你。”
外面雨聲早已經小了,慢慢停了,夜空如洗。
放下筆甩著手的謝嘉儀偏頭一看,驚喜叫道:“陸大人,星星出來了!”
陸辰安這才看到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是漫天的星辰,北地的天是這樣干凈啊,每一顆星子都那樣亮。星星好像落在了謝嘉儀的眼睛里,她看過來的眼睛也是那樣亮。
他擁著謝嘉儀一起看這個雨后璀璨的夜空,看漫天的繁星,聽此起彼伏的夏蟲鳴叫,遠遠的不知道哪里還有蛙鳴陣陣。
聽著謝嘉儀說以后自己也要讀正經書,以后陸大人跟她說話盡可以引經據典。
陸辰安抵著謝嘉儀柔軟又涼絲絲的發笑道:“到時候就是賭書消得潑茶香——”說到這里他的心一疼,立即住了口,這不是一句好詞。陸辰安當即轉了話頭,說起史書上記載的“星隕如雨”的壯麗景象。
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每個“當時只道是尋常”后面都藏著或生離,或死別。
這不是好話。陸辰安擁著謝嘉儀,收緊了手,感受著謝嘉儀整個人都蜷在自己懷里。這才繼續仔細給她指著可能會出現“星隕如雨”的方位,細細描繪著那個景象。星隕這個曾被前朝視作不詳的景象,到了大胤已經變成了單純的奇觀,甚至具有了帝后佳話的意味。還要從元和帝說起,是元和帝帶領下,王大人協助的欽天監第一次準確測算了“星隕”的日子,破除了當時對孝懿皇后一則非常惡毒的流言,證明了“星隕”不是帝王失政,更不是當時說的警惕“后失德”,反而把那場“星隕”算成了帝王送給皇后的奇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