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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到,后面殿里本來都是人聲,一下子就安靜了不少。
太后戴鳳冠穿著深藍色鳳袍,端坐在上首,連笑都比往日含蓄了不少,好像生怕笑濃了些,就掉了太后的身份一樣。謝嘉儀覺得今日太后這笑,委實矜持得厲害。原來太后初初當太后第一日是這個樣子呀,謝嘉儀記憶里的太后已經當得游刃有余,而不是今日這個矜持得過分的樣子。她在拿捏調整著從德妃到太后,最合適的態(tài)度。
看到謝嘉儀,太后招手往前頭叫,在別人看來這就是太后也給郡主幾分體面。在謝嘉儀看來,她懷疑太后這是把自己叫到跟前,待會兒眾命婦貴女跪拜的時候,自己就跪在她腳邊了。
謝嘉儀覺得自己真相了,她已經習慣了用最大的惡意揣摩壽康宮。果然她一到前面,柳嬤嬤就扯開嗓子宣布人到齊了,恭賀太后壽辰,這就是要正式給太后行跪拜大禮了。
屋子里所有命婦貴女們都恭恭敬敬、整整齊齊跪下給太后磕頭。
這就顯得依然還站著的坤儀郡主格外扎眼,格外讓人心驚。
郡主今日穿的是玉色大袖袍服,整個人顯得比平常素淡很多,但此時她就那樣站在眾多命婦貴女前面,如此自然,如此尊貴。
坤儀郡主,她居然,不跪太后!
大殿里一下子靜了下來,連衣裙摩擦的聲音都沒了,所有人都一臉驚詫看向人前的郡主。就連張瑾瑜這個最是知道謝嘉儀多么任性大膽的,此時都一下子糊涂了:別說是郡主,就是公主此時也當給太后端端正正行跪拜禮。謝嘉儀就是再不愿意,也該明白這種場合不跪太后,等同犯上忤逆,她怎么敢!
已經準備好迎接所有人俯首,尤其是坤儀郡主跪伏在自己腳下的太后,此時看到謝嘉儀公然不跪自己,氣血上涌,放置在鳳椅雕花扶手上的手驟然握起:她竟然敢,竟然有人敢!
已經到了今日,竟然還敢有人藐視自己!
那么,她就要在今日殺猴給雞看!她深深吸了口氣,動了動手,柳嬤嬤立即喝道:“郡主大膽!此等場合,竟敢公然犯上!”
柳嬤嬤的喝問聲在寂靜的大殿里似乎有了回聲,在外面寒暄應酬、只待太后出去就拜壽的外臣已經有人意識到內殿似乎有事發(fā)生,只是看陛下端坐其上,其他人也只是疑惑繼而照常說話等待。
不過已經有人看向了前面站著的陸辰安,這種時候還能弄出動靜的也就是坤儀郡主!畢竟其他內眷進宮都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出一點差錯,而這皇宮對于坤儀郡主來說簡直跟自家一樣。別說進建極殿內殿,就是皇極殿、乾清宮,先帝只有怕別人讓郡主不自在的,就從沒有讓郡主避著別人的。
可.....現在已經不一樣了??ぶ魅绻€是那樣自在,恐怕陛下不說什么,太后那里就過不去。
但所有人都沒想到,先帝為了讓坤儀郡主繼續(xù)自在下去,居然留了遺詔。
只有徐士行知道坤儀郡主手里有遺詔,但具體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向先帝保證,必然會遵先帝留給郡主的遺詔。
內殿的太后先前一直矜持著的臉,此時簡直已經控制不住地發(fā)青。
內務府多少繡娘這兩個月來不眠不休趕工金線繡出來的金鳳似乎都在隱隱發(fā)顫。
遺詔?什么遺詔?
她看到這些日子被磋磨著也不見求死,本來以為不過是想茍活著的下賤奴才喜公公,此時雙手捧著金龍圣旨,躬身來到了內殿。
先帝去了半年,喜公公就像變了個人。當日意氣風發(fā)的大公公,此時雖然為了今日換上了簇新的靛藍色袍服,也顯得衰老下去了。但他此時卻格外亢奮,他還熬著活著,任由壽康宮磋磨著,就是為了等這一天,把先帝的遺詔頒下去,他倒要看看壽康宮人聽到后的臉色。
完成了先帝爺最后的差事,喜公公手里捧著遺詔,懷里揣著鴆毒。他這輩子,多少榮華都見過,自然犯不著到了最后被人作踐。
“先帝遺詔!”喜公公尖細的嗓音在錯愕的眾人前響起。
這次所有人都跪得更端正,連同鳳椅上坐著的太后也被扶了下來,重新跪在了金磚上。
第74章
“先帝遺詔!”
“郡主坤儀, 先世.祖與先孝懿皇后嫡出血脈,幼時就于大胤社稷有可載史大功,后得大胤祖宗托夢, 庇大胤百姓于水火之中, 為大胤福星, 帝加封輔國,凌后宮之上, 見后宮太后、皇后不跪,特賜鳳冠,賜如朕親臨令牌,賜免死金牌, 賜千人護衛(wèi)隊拱衛(wèi)郡主府,護我大胤福星, 欽此!”
此時外殿臣子也已經在陛下帶領下來到了內殿外, 跪聽先帝遺詔。里里外外跪了這樣多的人, 但卻不聞一絲聲音, 所有人都被這樣一旨遺詔驚呆了, 但卻沒有一人意外,所有人驚詫之后都立即意識到這就是先帝盛寵, 這就是坤儀郡主。
永泰帝死后再次以遺詔的形式昭示了坤儀郡主凌駕于帝王后宮的尊貴地位, 追溯她的血脈出身, 強調她的潑天功勞。凌駕后宮,此時先前好奇先帝為何在坤儀之上, 又加輔國稱號的臣子, 徹底明白了, 先帝當時就已經為今日鋪路。
可惜, 他們還是只知其一, 不知其二。待到新帝第一次秋狩,他們才會徹底明白輔國這一加封的全部意味??刹粌H僅是為了讓郡主有凌駕于后宮皇眷的超然和尊貴。
片刻的寂靜后是一片山呼萬歲的聲音,等到眾人再次起身,一時間依然沒人說話。大家都被這樣的隆寵震撼了,一時間竟然不知該說什么,連自己先前忙著打聽的事兒都給忘了。不少人掩飾不住或羨慕或復雜的神色看向身邊站著的郡馬陸辰安,太傅家公子陳櫟川碰了碰陸辰安低聲道:“怪不得你這么穩(wěn),你們家可是又有圣旨又有免死金牌的人家!”還有如朕親臨的牌子,先帝真是什么都敢給郡主啊。
陸辰安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他都沒法謙虛,因為還真不止這些.....昭昭第一次給他看陛下留給她的東西的時候,陸辰安這樣鎮(zhèn)定的一個人都難掩震驚和復雜。各種免死保命的金牌令牌皇馬甲腰帶.....只有別人想不到的,沒有郡主府沒有的。手諭手書更是留了一封又一封,被他的郡主用箱子仔仔細細收著,想舅舅的時候,就打開箱子看看先帝留的各種手諭。
當時謝嘉儀含著眼淚笑,“皇帝舅舅是不是待我很好很好?”他們對她這樣好,卻只要她快活地活著。誰都可以不快活,她謝嘉儀一定要永遠快快活活地活!
他說是啊,心里卻想換了誰都會待你很好很好的。永泰帝會,如果是閔懷太子,也會。
眾人就聽到一片安靜的內殿里傳來郡主清脆的聲音:“太后娘娘,是不是很驚喜呀?我知道的時候都高興壞了呢!”
陳櫟川又向陸辰安低聲道:“氣人還是你家郡主會氣人吶?!笨峙绿竽锬锎藭r只有驚,沒有喜。尤其是先帝挑太后慶典這樣場合宣讀遺詔,就是要當眾,尤其是當著上位的太后,把坤儀郡主托起來。關鍵先帝也很狠啊,強調的不僅有功勞還有血脈,這幾乎就等于直接告訴后宮眾人,無論是太后還是將來上位的皇后,她們都不及坤儀郡主血脈尊貴。
故,在郡主面前,都別狂,收著些。
陳櫟川嘖了一聲,他家老頭子曾經也有酒后不留心的時候。當時陳櫟川吐槽了句還好永泰帝不像元和帝,元和帝固然強悍英明,但是元和帝也殘酷甚至瘋狂。當時他老子也是喝多了,搖了搖頭,說了句“一樣的”。他還不明白,永泰帝是多么溫和規(guī)矩的一位帝王,此時琢磨永泰帝曾經做的不少事情,尤其是與郡主有關的事情,他有些理解那句“一樣的”。無法想象這是一向循規(guī)蹈矩的永泰帝做出來的,他簡直就是毫不顧忌直接給太后留了一巴掌。
在這樣的日子,提醒太后保持清醒,記得自己的身份。
陳櫟川看向群臣最前面高高在上的陛下,這位同樣曾以溫和規(guī)矩著稱的昨日太子、今日陛下,是“一樣的”還是真的不一樣呢。
內殿中張瑾瑜不可思議地看向人群最前面已經接了圣旨的郡主,又看向面色青白繃著臉重新端坐在鳳椅上的太后。這本來是她們都期待的一天,這一天郡主將明白什么叫變天,這位任性妄為的郡主將學會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但是一封遺詔,居然還有一封遺詔!
怎么有些人的命就這么好呢!怎么她如此拼命努力得來的東西,在謝嘉儀面前總是一文不值。謝嘉儀簡直像一個被寵壞了的孩子,永遠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說什么就說什么,她難道永遠都不用學會什么叫“低頭”,永遠都不用學會什么叫“妥協(xié)”.....憑什么所有人得到都要苦苦付出,只有她,無論得到什么都是如此輕而易舉。
張瑾瑜覺得從未有一刻,像此刻這樣讓她覺得老天不公。她的心如同被放在火里烤著,強壓著那種痛楚,扶著同樣面色難看的外祖母朝著前殿宴客大廳走去。
她同所有人一樣腦子里還是圣旨上那一串賜這個賜那個,任何一個賞賜都是哪怕國公府這樣人家都求之不得的,就這樣都落在一個郡主手里.....
太后腦子里也還嗡嗡想著那些“賜”.....
就聽到謝嘉儀又來了一句:“對了娘娘,陛下把喜公公也賜給我了?!闭f著還笑了笑:“我還有陛下留下的手書,娘娘要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