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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里陳嬤嬤心更寒了,元和帝這一支.....最是出陰郁狠厲之人,甚至有人悄悄說最是出瘋子。這也是當時太.祖皇帝戰場失了早早立下的太子,面對外敵內亂選擇傳位給已經成人的元和帝,但同時又立下才兩歲的閔懷太子的原因之一,讓元和帝這個做叔叔的將來不把皇位傳給自己兒子而是傳給侄子閔懷太子,明智如太.祖,怎能不知其中變數,卻還是這樣做了。
他種種措施都是為了制約元和帝,保障帝位再次回到閔懷太子這邊。他給閔懷太子留了種種后手,顧命老臣還有太后,宮內宮外,無不知道元和帝的帝位是要傳給侄子閔懷太子的,閔懷太子才是正統。
太.祖手段老辣周全,即使是后來大權在握的元和帝也動搖不了滿朝上下以及天下人根深蒂固的信念,一年又一年,再加上閔懷太子果然聰敏溫和,有仁君之風,他甚至不用籠絡,舉動之間就最是得人心。但奈何,十九年前閔懷太子滿門死了個干凈。
陳嬤嬤冷笑,元和帝和他的兒孫們一個比一個陰狠啊。眼見著陛下的幾個兒子,只怕只有太子還好些,沒有染上血脈里藏著的陰狠和瘋勁兒,現在剩下的那兩個.....跟太子斗得烏眼雞一樣,只怕四皇子要是真的上位,別說郡主,天下就沒有好過的人。太子好歹心中還有條線,四皇子.....陳嬤嬤忍不住搖頭。
所以即便恨極,德妃卻一點動不得。
陛下的身子骨真的不好啊,陳嬤嬤是日日揪心,只怕哪里起了風浪,陛下撐不住就去了。到時候,郡主還能靠誰?她想勸著郡主,即使不做太子妃,也得學會服軟,可這些話終于還是說不出口。她是奴才,能對德妃趨嚴奉承,要讓她的主子去奉承當年給平陽公主針灸洗腳的奴婢,那是不能的。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她的主子從孝懿皇后到平陽公主,到現在的坤儀小郡主,哪個也不是真能服軟低頭的。
她眼瞅著下面那些王孫公子,真好的又有幾個,哪個到了年紀能沒有心愛的丫頭、心里掛念的才女佳人.....偏偏從平陽公主到郡主都是左性,眼里是一點容不下沙子。
陳嬤嬤輕輕拍撫著郡主的背,勸說道:“京城里沒有好的,咱們從大胤找,世家公子沒有可心的,眼見著秋闈到了,咱們從進士才俊中找。”說著她看向郡主,“總要趁著陛下康健,找一個好的。”陛下萬一.....郡主的婚事可就落到那時的太后手中了。
此時屋外雷聲已經止了好一陣子了,雨聲也漸漸小了。
謝嘉儀看著跳動的燭火,輕聲道:“好的?哪里有好的呢......”
就是當時再好,再是情深,也不過三年五載,就淡了。那時候,外面多少佳人,眼波流轉間,指不定就心意動了,再醉個酒,溫香軟玉撲上來,又有幾個人真能推得開。好的?她曾經以為她的三哥哥再好沒有了.....
她的下巴擱在膝蓋上,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喃喃道:“嬤嬤,世間真的有一心一意的人嗎.....”
此時的陸府也早已沉入黑暗和風雨中,就連守夜的下人也靠著墻角瞌睡著睡了。
卻有一人突然從睡夢中驚醒,陡然坐了起來,攥緊了手下的薄被。屋內已經是一片黑暗,只能聽到屋外已經轉小的雨聲,淅淅瀝瀝的。
陸辰安在黑暗中呆愣好一會兒,才翻身下了床,扯了旁邊長袍披上,這才點了燈。推開一扇窗子,只覺雨聲大了些,有涼風吹入,燈火晃動,他額頭抵靠著窗欞,任由雨水撲在臉上。
慢慢地,整個人才徹底冷靜下來。
他看著無邊的黑暗,突然仿佛又看到那雙含淚的眼睛。不知道是否最近睡前一直在忙著那份南方河道圖,他今晚居然夢到了那雙含淚的眼,明明快要哭出來了,還是坐起來咬著細碎的銀牙,帶著哭腔讓他再說一遍。
連哽咽都是倔強。
陸辰安聰敏至極,閱遍天下書,更兼過目不忘。
他有什么不懂的呢。
他蒼白著臉,長出口氣靠著身后窗欞,看著晃動的燭火。
他更懂,一個商賈之家的外室子距離一個金尊玉貴的天家盛寵郡主,到底有多遠。
陸辰安,你僭越了。你這樣的人,一旦起心動念,就是粉身碎骨。
他面色漸漸恢復平常,伸手關上了窗。坐在燭火旁,拿出一冊書細細看了起來。秋闈在即,多思無益。
既然她需要忠心的能臣在朝——,陸辰安苦澀地笑了笑,那就做一個能臣吧。
他本就行走在一條泥濘孤獨的路上,難得見光,那么就讓他護送那光一程。
陸辰安以強大的自制力重新尋回安寧,而郡主府這天卻注定不得安寧。
郡主府的人誰都沒有想到,雨還未停,天尚未放亮,那個他們以為只怕要跟郡主決裂的太子殿下,踏雨前來。負手立于郡主府大門前,由何勝在微雨黎明前叩響了郡主府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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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府的守門人開門的時候還睡眼惺忪,心里難免想罵人,到底哪個雜碎這樣早就敢叩他們郡主府的大門,最好真有事,不然——,正想著要是醉漢錯了步子非得拖到順天府不成,就見眼前負手而立的人——
怎么有點像來過府上的太子殿下.....
開門的兩人怔愣中就聽一聲尖細的嗓子喝道:“張開你們的大眼,殿下來了還不趕緊的!”正是太子身邊第一得力大太監高升,那張團團的白凈臉,還有誰不認得的。
兩人一聽果然是太子殿下,腿一軟就跪下了,怎么也想不到現在不過寅正時分,又是風又是雨的,天還未亮起來,殿下怎么會這個時辰前來!這邊跪迎太子,那邊有機靈的已經悄悄要往后頭報信,卻被太子帶來的人直接按住,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太子已經踏雨進去,直沖著內院去了。
郡主內寢
陳嬤嬤已經于半個時辰前被郡主強著睡去了,她畢竟也有了年紀,也真是熬不住了,再加上雷電早歇,估摸著剩下的也只有雨了,也不再強撐,被小丫頭扶著歇息去了。這邊采月陪著,謝嘉儀趴在靠窗的臥榻上看雨打海棠,采月知道郡主這是熬過了頭,走了困,一時半刻也睡不著,只能給她披上外袍,由她去了。
只盼著小廚房的安神湯快點熬出來,伺候郡主喝了多少能睡上兩個時辰,這樣熬著可怎么受得住。
她最近總覺得郡主心事比以前多了,以前心里只有東宮的殿下,現在不知怎么的倒是把殿下放下了,可心里卻裝了很多她完全摸不著頭緒的心事,采月不明白只得愈發小心伺候。
郡主靠著窗子看著微雨海棠,念了句:“海棠不惜胭脂色,獨立濛濛細雨中。”問采月,“你聽著這詩好不好呢?”最近她也是看了些正經詩書的,約莫是一夜沒睡的緣故,原本嬌脆如黃鶯的嗓音帶上了軟糯。
如同醉人的低語,輕輕撓刮著人的耳膜。來到內寢廊前的徐士行住了步子,謝嘉儀的寢室窗子向外開著,擋住了她的面容,但想也知道這一刻她必是嬌軟癡癡的。
謝嘉儀沒聽到采月的回話,卻聽到窗外的人聲,帶著特有的冷清:“詩是好詩,只不配你,你該吟‘愛惜芳心莫輕吐,且教桃李鬧春風’。”
內院突然有男子的聲音,采月驚得手中衣物跌落,正要喊人卻聽郡主說:“是殿下啊,殿下如今也不講究了。”女子內院說進就進了,而她的郡主府看來真的還要整頓,還是缺能看門戶的人。可轉念又想,這天下能攔住太子的人又去哪里找呢。
采月聽到是太子,驚懼才去了一半,抖著手忙給郡主整衣扣上外袍的盤扣,反而是謝嘉儀似乎只有意外,并沒覺得懼怕。
徐士行她還是知道的,最是守禮要臉不過的一個人。
徐士行果然停在與謝嘉儀一窗之隔的距離,并不再往前,透過紗窗可以朦朧看見謝嘉儀垂落的烏黑濃密的發,看見她身上穿的淡粉色軟綢外袍,甚至能看見她白瑩瑩的小臉,細巧的下巴。既朦朧又清晰,一窗之隔,他看得到。
聽到謝嘉儀的話,他默了一會兒,一時間內外無聲,只能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似乎沒完沒了。
徐士行輕嘆了口氣,聲音也不似外人面前那樣,帶了兩分軟,兩分哄,嘆息道:“昭昭,我知道你都是氣話,別再鬧了,好不好?”還帶著三分疲倦。
外面本就千頭萬緒,即使是徐士行,近來也覺得十分疲倦,可是多睡一個時辰都不能,一個盹兒都不能打。他身處太子之位,自古成年久立的太子有好下場的并不多,而他甚至不是當今陛下立的太子,而是元和帝立下的。
上一個跟他一樣由祖父立下的太子是閔懷太子,當了十九年太子,落得一個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