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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百里十一,你口口聲聲當年的誓言,難道百里氏終于按捺不住,想行使百年才得一回的應諾?”
百里昭輕蔑一笑:“為百里氏做事,是李氏求仁得仁,但你不配,也不會應諾。”
太上皇氣得百里昭穴直跳,嘴唇顫抖。
他仍記得自己的初衷,收服百里氏,哪怕只是其中一個百里氏。好一會,他緩過氣:“你且說說。”
百里昭從容不迫褪去外衣。
原來他的衣袍下別有文章,一身孝服,白得刺眼。
百里昭步步向前,聲色俱厲:“李肅,若讓你自戕,你敢應嗎!”
好似一聲驚雷在殿里炸開,年輕的百里像一把利劍攻向太上皇,他咄咄逼人,手無寸鐵,卻無形中握一把紅纓槍,仿佛當年百里延挑開他的劍劃破他的面。
現實與過去的幻影交錯,太上皇呼吸困難,手不自覺撫上鬢角處凸起的淡淡疤痕。
屈辱和憤怒如海濤般淹沒他,他從寶座之中搖搖晃晃站起來,揮舞手臂,大吼出聲:“你放肆!朕要殺了你!”
百里昭哈哈仰天大笑,揮袖離去。
禁軍聽命行事,一擁而上。刀光劍影中,百里昭一襲白衣纖塵不染,如入無人之境,來去自如。
人影不見,隔空傳音———
“按輩分,吾乃汝師叔,汝才是放肆之輩!”
“李肅,你為人惡毒心如蛇蝎,不敢破誓親自傷人,卻令我父母因你而死,此等滔天大仇,不報枉為人子!下次見面之時,便是我必取你狗命之際!”
太上皇一口血噴吐,眼睛猩紅,嘴里不停喊:“殺了他!殺了他!”
老中官急得眼淚掉下來:“豎子固然可惡,但陛下的龍體更要緊啊!”
太上皇精神恍惚,言語錯亂,一會說東一會說西。急召而來的御醫們手忙腳亂,大殿人仰馬翻。
不多時,大室榻上,太上皇吃了藥,渾濁的眼睛顯出一絲清明,看了看四周,總算想起身在何處。有些呆滯,手腳也不聽使喚。
老中官一看就知道這是犯了癡癥后的余跡。近來太上皇經常這樣,一激動就容易手舞足蹈說胡話,甚至昏厥。
過了半刻,太上皇手腳能活動了,開口讓人拿金丹來。老中官這才敢動。
“百里氏想氣死朕,朕偏偏要長命百歲活給他們看。”他說話還是有些顛三倒四,哆嗦著嘴唇,“保重龍體,朕的龍體要保重。”
金丹取來,太上皇看了看其中一盒:“這是晉王進獻的那一鼎?”
老中官答道:“正是,晉王殿下親自督工,此鼎金丹由九百九十九個老道耗費七七四十九天煉制而成,食之可延年益壽,增進修為。”
太上皇拿出一顆,自己不吃,讓旁邊一個小黃門吃下。小黃門吃了丹藥,面色紅潤,并無任何不適。
老中官指著一口氣跑上跑下不帶喘還能搬動大鼎的小黃門,稀罕道:“陛下,此丹真神了!”
太上皇蹙眉遲疑,看著那盒金丹很是心動,但最后還是擺擺手:“賞你了。”取用自己常吃的另一盒丹藥,冷水服下。
老中官瘦嶙的手小心謹慎合上錦盒,圓潤飽滿的金丹被陰影掩蓋,再次重見天日之時,被另一只骨節分明保養得當的手捏在指間把玩。
“不必謝罪,我送的丹藥再好,皇阿翁也不會吃的。”班哥漫不經心,問來人:“他日常進補的丹藥,還有多少余量?”
來者佝僂答道:“只剩三日的量。”
“這三日照常將我的丹藥送去,一定要進言勸他吃。”
來者不解:“殿下這是何意?”太上皇根本不會吃。
班哥含笑道:“一個人越是懷疑,越是愛舊物,用起來越不會猶豫。”
他送的金丹,可是名副其實的神丹。
太上皇自己吃的那些是什么,那就不好說了。
三日后,太極宮十萬火急,速召晉王入宮。
班哥進殿的時候,石階上小黃門正洗刷血跡,御醫們正跪在殿外,誠惶誠恐,瑟縮畏懼。
班哥路過他們,覺得可憐。
這些人將來都是要服侍他和小善的,小善那個嬌滴滴的身子骨,動不動就喊這里疼那里痛,以后還不知要耗多少御醫。
要是太上皇把這批都殺了,他用什么?一時半會地,到哪另找一批醫術精湛的御醫?
太上皇當了這么多年天子,越活越糊涂了。御醫不能成批殺,得一個個殺。
總得留人治病不是么。
御醫們看見晉王衣袂飄飄而來,停留他們跟前,和氣的神情,甚是平易近人。
“既已問診完畢,何不下去歇歇?”晉王的話好似天籟,讓人重新看見生的希望,他說:“與其跪在這礙眼,不如去小室躲躲,有事自會有人前去召喊,皇阿翁若問起,有我擔著。”
小室就在殿側,不比他們跪在這里遠。太上皇大限將至,做什么都無濟于事。
早就想躲一躲,無人敢動,如今晉王發話,他們求之不得。
御醫們感恩戴德,倉皇而逃。班哥數了數背影,盤算著這些個人夠他用幾年。
一邊想,一邊邁進大殿。殿內香煙裊裊,混雜著刺鼻難堪的氣味,是病人將死時的氣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