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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的君子滿身塵埃,仿佛被日光灼燒一般,他低了眼垂了傲氣,板正的腰桿深深埋下去,輕聲道:“小善,多謝。”
寶鸞走在城中,第一次發覺人們注意到除她容貌以外的東西。他們激動呼喊她的封號,在看到她靠近時不再躲開或偷視,他們望著她,眼里是生的希望。
他們或哭泣或大笑,像以往那樣跪拜街邊,但和從前不同的是,這次是滿懷感恩的虔誠,而以前是聊勝于無的麻木。
入了官衙,郡太守和屬官圍過來,她任命的新都護做了個好榜樣,其他人有樣學樣,大氣不敢出,小心翼翼等著她發號施令。
他們不再將她視作美貌驚人的公主——偶爾有點小聰明,比如種樹治沙。她高坐主位,第一次名副其實地占據這個位子,他們終于察覺到她除了美貌和小聰明外,還有一點點勇氣和一點點本事。
所有人等著公主入城后的第一條口令,公主沒有掩飾她的驕矜和興奮,連夜征途使得她看上去有些疲乏,但她依然光彩照人,事實上,在她領著援軍出現的那刻起,所有幸存的人都無法抑制這份仰慕,這份記憶注定難以磨滅,或將伴隨終生。
公主理所當然地拿過太守官印——現在她兩手都掌著印,一手官印,一手虎符。她儼然成了這里的長官,抑揚頓挫下了三條命令——
第一:烹肉宰羊犒勞將士。
第二:登記死去士兵的名字,斂尸葬骨。
第三:告知前線大軍,石城鎮危機已解。
這第三條,書信是寶鸞親筆所寫,光措辭就花了半個時辰,最后也就干巴巴的一句話。
其實他不一定知道這里的情況,畢竟事情發生到現在,也才過去五天而已。西伐大軍離得遠,這點小動靜根本傳不到那邊去。
也許他還是會派人前來查看情況。她心里這樣想著,已經想好自己該怎么問話他派來的人。
信送出去沒過多久,她果然見到了班哥派來的人——他把自己派來了。
此時寶鸞正頂著一張丑臉,這張臉在聽到前線來人時就準備好了,故意弄成被刀劍毀容的樣子,妝娘技術高超,連她自己都辯不出疤痕真假。
她原本是打算用這張臉見客的,順便讓人把毀容的消息傳回去給他。現在好了,不必人傳,他親眼看見了。
班哥騎在馬上,身后是兩排精銳騎兵,一看就是馬不停歇趕過來的。連下馬都不曾,他沒有打算多待,大概過來看一眼就走。
寶鸞被灼灼目光盯著,納悶現在這個丑樣子他竟然也能下眼,而且還目不轉睛,很有一眼萬年永記于心的意味。
她此刻方覺不妥,但騎虎難下,只能繼續裝,捂著臉蛋別過頭:“別看了。”
班哥許久未言。
倏然,他伸出手,對她說:“跟我走,來不來?”
“去哪里?”
“去吐蕃,去打仗。我在哪里,你就在哪里。”他一眨不眨地望著她,語氣堅定:“可能會吃苦,但你不要怕,我保證,有苦我先吃。”
他有些急切,身后的將軍已經開始催促。千軍萬馬正等著主將的歸去,他本不該在這里,可他還是來了,來看一看他的小善。
像是被一陣熱風困住,火熱又驚心,風撲打心扉,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從內到外燒起來。鬼使神差地,她的手緩緩從臉上落下,握住那只手,說:“好,我跟你走。”
第120章
公主帶著她的五百衛士離開了石城鎮,城門外全是聞訊趕去送行的百姓,人影似樹影般綿延開去。
公主的身影已遠在天邊,可人們仍不肯散去,久久眺望。
公主在這里種下數不盡的綠蔭,又救了數不盡的百姓,她悄無聲息地來了,又悄無聲息地走了。
寶鸞回頭看,遠遠地看見城池荒漠中人影和樹影好似泛黃帛布上兩條顏色分明的繡線環繞交織,綠線是樹,黑線是人。
在綠影和黑影的邊緣,有一小支小小的馬隊往外奔,奔往截然不同的方向。
那是表哥,他往長安去。
這一眼也就一瞬的功夫,馬背跌宕,黃沙迷眼,寶鸞縱馬飛奔,自由快樂。
她心知自己有些不一樣了,這變化的起始已無從溯源,或許是從她慶幸齊大郎死于非命,或許是從她將毒_藥灑進喀什的酒里,或許是從她下令斬殺吳都護,或許是從她拋擲那顆賊首人頭。
又或許,她從未變過一直如此。
她加快速度,超到班哥前頭去,余光瞄他,來不及清洗也暫時洗不掉的假疤痕橫在額間兩頰,觸目驚人,可她昂著頭,好似孩童稚氣不知憂愁,馬永遠快他一步,眼睛含著笑,戲謔而興奮。
起初他還會追趕一二,不讓她拉遠距離,可他越是追趕,她的馬就越是飛奔。但慢下來也不行,她會離得更遠。后來漸漸察覺,不能過快不能太慢,得永遠隨她身后,由她領先一個馬頭的距離。
她高興了,就會笑著喊他的名字,含了蜜似的,仿佛獎勵一般。
他見過她馴喂宮里那條猧子狗,軟軟的呢喃,溫柔的笑顏,一點點拋出去的肉塊以及一落下就收回的撫摸。那本是條見人就吠的狗,卻在她面前弭耳俯伏。
趕路當晚,沒有駐扎的帳篷蔽身,天為被地為席,寶鸞被班哥拉到身邊,他用厚實的裘衣包住她,堅硬有力的臂膀攏抱她,她好似一顆鵪鶉蛋被圍得密不透風。
沙漠里過夜,人人環抱取暖。
呼呼的風聲混著火堆的噼里啪啦聲,不遠處士兵巡夜的腳步聲踏著熟睡人的呼嚕聲,這是一個寂靜的夜。
寶鸞端詳班哥的睡態,看了一會,伸出手摸摸他的下巴,捏捏他的耳朵。
忽然班哥睜開眼,睫毛近睫毛的距離,四目相對幾瞬,他又閉上眼。
她指尖繼續揉捏幾下他微微發燙的耳垂,見他沒有阻止也沒有讓她快點睡覺的意思,便開口說:“我是不是很丑?”
“嗯。”他答一聲。
寶鸞被他的直白嗆住,皺眉說:“還有呢?”
“沒有了。”他仍閉著眼,說完又品評一句:“確實挺丑的。”
寶鸞摸摸臉上的假疤痕,心里嘀咕一句臭男人只知道看臉。正要推開他,他卻心有靈犀般立即將她抱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