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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鸞滿面緋紅,摟著班哥的手一下子抽出,手足無措,又怕跌下去,雙手懸空抓拳,最終摟上他的脖頸,眼睛四飄:“你不是帶我來解心魔的嗎,心魔未解,你倒先自夸起來了。”
班哥臉上掠浮暈紅,低聲道:“我現在就在為你解心魔啊。”
寶鸞做張望訝然狀:“原來你已經開始作法了,失敬失敬。”
班哥無奈搖搖頭,重新抱著寶鸞轉回去。寶鸞眼前再無遮擋。
“我初到長安時,落魄潦倒,一個十歲的孩子背著一個生病的婦人沿街乞討,活路在哪都不知道。”
“人生地不熟,我每天想的都是如何填飽肚子不讓我的阿姆病死。那時我吃過很多苦頭,這些苦原本不必吃,但我答應阿姆要做正人君子,所以我只能吃苦。”
“不怕你笑話,我從前行事不磊落,做起正人君子來,格外吃力。好幾次沒被人逼死,反倒差點被自己逼死。”
“我快撐不下去的時候,跑到山上發泄,登到山頂,乍然望見炊煙裊裊,長安城萬家燈火逐一點亮。那景象,說不出的壯觀美麗,那瞬間,我心中愁苦煙消云散。天地浩渺,何必困于自我,既生在這世上,世間萬路便該為我所行,我行哪條路,哪條路便是正道。”
“你說自己有心魔,是因為你失去又得到,怕夢醒后親人友人離你而去,可我不這么覺得。我認為你的心魔,并非因親人友人而生,而是因為你仍然迷茫錯亂,圣人的寵愛令你措手不及。”
“過去你有父母,知道自己從哪來,你有底氣擁有這一切,如今,你雖仍有親人友人,但你不知自己的生父生母是誰,像一片沒有根的浮萍,你會忍不住去想自己的父母到底在哪,而你到底又是誰的孩子。”
“小善,你別哭,你聽好了——”
“你不必受困自己父母是誰,因為你的父是天,你的母是地,你生在世間,便是天地的女兒,是萬物之靈。長安城的無雙公主,天下無雙,從前是這樣,現在是這樣,將來還是這樣。”
寶鸞杏眼張大,淚水在眼眶里蕩漾,班哥溫溫柔柔笑著看她:“瞧,長安城的夜景多美啊,見過這樣的景色,哪里還會有心魔呢。”
寶鸞鼻翼闔動,緊抿的嘴唇微微張開,腦袋一垂,在他肩頭嗚嗚大哭。
她的父是天,她的母是地么?她生在世間,便是天地的女兒,是萬物之靈?
他怎么……怎么將她說得這般神圣,好似仙子一般。
寶鸞喘著哭腔問:“天上飛下來的叫天仙,地上長出來的叫地仙,你說我是天地的女兒,那我是天仙還是地仙?”
班哥聲音悠緩有力:“你是天仙和地仙的結晶,又稱人仙。人仙降臨人間,做一個無雙公主,委屈仙子了。”
寶鸞滿面淚水笑出聲,笑了一聲,皺起臉又哭起來。像是要將這幾日的惴惴不安全都哭散,她的眼淚浸濕他衣袍,抽抽搭搭,淚如雨下。
班哥:“小點聲哭。”
寶鸞一張臉壓他身上埋得更深:“……已經很小聲了。”
“唉,會被發現的。”
“誰讓你說話動聽惹哭我。”
班哥眼光灼灼盯她,又憐又喜:“……哭吧哭吧,天塌下來我頂著。”
夜深人靜之際,班哥帶寶鸞回到拾翠殿,順便拾了雪地里被拋下的美人燈放回寢屋。
寶鸞眼睛紅腫,面頰凍得冰冷,一進屋就撲進被褥里。班哥站在窗邊,影子映在地上。
寶鸞披被開窗,問他:“你怎么還不走?你不會是想歇在我這里吧?不行的,你已經有居所,身份不同往日,我不能留你。”
“你同我說句話,我就走。”
“說什么?”
“喚我一聲六兄,說你以后不再避著我。”
寶鸞害羞喚了聲“六兄”,剩下一句話遲遲未說。
宮里正拿他做隨奴的事閑話,要是被人瞧見他們經常往來,流言蜚語定會愈演愈烈。
謠言最是傷人,還是避過這陣風頭再說。
班哥長睫覆眸,黑寂陰森,緩緩松口:“不求你次次見我,我來三次你能見一次就行。”
寶鸞:“不行。”
班哥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
寶鸞:“你每次來我都會見,只要你別從正門進,像今天這樣,悄悄來,別給人瞧見就行。”
班哥微怔,笑顏展露:“好。”
寶鸞忍不住提醒:“你怎么都不問我為何讓你躲著人來?”
班哥笑意赧然:“不必問,我知道你是為我好,這世上還有誰能比你更善解人意,總之你的心,我明白。”
寶鸞面若桃紅:“你明白什么呀……”
少年噙笑自窗邊走開,越走越遠,融入黑夜,漸漸消失不見。
寶鸞放下窗欞,跳到床上,被里蜷縮左右打滾。
六兄、六兄,她又多了一個兄長。
他的嘴那么甜,笑起來那么好看,說不定他會成為她最喜歡的兄長。
鐘樓之上的長安盛夜在寶鸞腦海中展開,她抱著枕頭細細回味今夜所見所得,笑著笑著,眼皮越來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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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風,攜霜帶雪,一匹駿馬無所顧忌地馳騁在夜深人靜的長樂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