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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闊隱隱察覺哪里不對,一個尚未長成的孩子面對驚天轉變,怎能如此坦然處之?
聽說,他之前是隨奴,再往前是虎奴,可這哪里像個做奴的人。
就要做回皇子,尋常人不都該興高采烈歡喜雀躍嗎?
可他半點都不激動,仿佛一個皇子身份,算不得什么。
宦官自門內出來,拂塵一掃,請人進去:“趙公,小郎,陛下命二位入內相見?!?
第27章 ??二更
紫宸殿前堂,香案熏爐裊裊生煙,黼扆前坐一人,足踏躡席,著幞頭赭黃圓領袍,腰束革帶,一身閑散家常的打扮,手抵額頭,似在沉思。
這個帝國最尊貴的男人,所有人都該仰望的存在,此刻卻因為自己的家事茫然慌張,心緒紛亂。
靴履從木地板踏過的聲音輕輕響起,圣人抬眸望去,宦官身后兩人自門口邁進,趙闊和他身邊的少年皆低著腦袋,來至大案前,宦官放下跪席,少年伏下去,莊重肅穆以額磕地,行了稽首禮,跪坐在席上,雙眸低垂,身姿端方,恭謙有禮。
他這沉著溫雅的做派,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哪家尊養高樓的貴族郎君,時常入宮覲見,所以才能如此進退有度。
圣人本以為自己會見到一個莽撞粗魯的鄉間小子,流落在外的皇嗣無人教養,粗俗不堪也是情理之中,可他見到的卻是一個溫文爾雅風姿卓然的少年郎,與沉浸權政多年的趙公并排共席,姿態雍容謙遜,毫不遜色。
圣人心中訝然,生出幾分好感,打破沉默:“抬起頭來?!?
班哥掩在光影中的半張臉緩緩徹底映入圣人眼中,圣人看清班哥的模樣,情不自禁站起來。
“你……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我叫班哥。”
“班哥?是指老虎的那個班哥嗎?”
“正是。”
圣人回過神,不知不覺已繞過大案,來至班哥身前。他彎腰捧住班哥的腦袋,目光復雜,細細端詳。
信物和趙妃的親筆信圣人早已看過,御醫也已采血驗過,可他仍是覺得不可思議,直到現在看清班哥的臉。
這張臉,生得和趙妃五分像,眼睛和嘴巴像趙妃,鼻子和下巴像他,因為年幼,模樣稚氣未脫,兩頰仍有些圓鼓鼓,眉眼間的神態,卻令他想到了他又敬又怕的一個人——他的父親,帝國大權在握的太上皇。
“你生得像你娘?!痹S久,圣人嘆了聲。
“陛下是指趙妃嗎?”
“你見過她?”
“是,我見過趙妃,她在朝陽殿,被關在黑黢黢的屋里,終日不見陽光?!?
趙闊心頭一攥,懊惱沒有事先提醒班哥莫在圣人面前提及趙妃。室內靜下來,趙闊心中七上八下,忍不住窺視圣人的臉色,圣人若有所思,眉頭緊皺,不知是憂是怒。
認子一事本就尷尬微妙,氣氛隨時可能翻覆,班哥提及趙妃,更是雪上加霜。
眾人屏息噤聲,隨時做好準備迎接一場滔天大怒。
圣人問:“你在怨朕?”
班哥搖搖頭,黑澈的眼眸凝望圣人:“對我而言,趙妃和陛下皆是陌生人,無人會怨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圣人道:“你說朕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班哥答:“是,今天之前,陛下于我,是遙不可及的君王,亦是世上最高貴的陌生人?!?
室內宦官宮人將腦袋埋得更低,趙闊一只手攥緊衣袖,額頭冒冷汗。
父子相見,怎能說這樣的話?
難道這孩子真的不想做皇子嗎?
趙闊試圖挽回幾分局勢,聲音緊張:“陛……陛下……”
圣人擺手打斷趙闊的圓場,手指隔空點了點班哥:“你這孩子,很是誠實,這是件好事,以后你便住在永安宮,來日方長,朕這個陌生人,你慢慢了解?!?
班哥不卑不亢應下:“是?!?
圣人又道:“你起來,讓朕好生瞧瞧?!?
班哥站起來,身形不穩,險些跌跤。圣人攙扶一把,見他面露痛楚,問:“這是怎么了?”
宦官見勢而為,立刻將班哥在尚獄司受鞭刑的事說出。
圣人一愣,命人褪去班哥衣衫。少年前胸后背皆是道道血痕,膝蓋手腕烏青發黑,一看便知他受過大刑折磨。
圣人驚怒,即刻傳御醫。室內升起暖爐,宮人宦官忙前忙后,為班哥換衣擦身上藥。
班哥咬牙默聲,雖一言不發,但面上隱忍的痛苦神情足以說明身上傷痛煎熬。
圣人見他此前未露半分疼楚,若不是命人褪衣查看,只怕他會繼續忍下去。圣人生出一種莫名的憐惜,哪怕此刻這孩子不是自己的血脈,能夠做到這般堅毅之態,亦令人心疼動容。
圣人不常過問宮中之事,此時卻怒問:“不是說昨夜下的大獄嗎?怎地今日就上大刑?朕依稀記得,宮規里可沒有尚未定罪就上刑的律條,難不成,朕記錯了?”
最后一句語氣陡然冷厲,宦官們脖頸一寒,紛紛伏地,哀求圣人息怒。
圣人點了近侍元不才問:“他們不敢說,你來說。”
元不才年近中年,從小跟隨在圣人身邊伺候,后宮各人見他皆尊稱一聲“元阿翁”,皇后待他亦是客氣有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