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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哥比從前晚睡一個時辰。守完夜回去,他并不馬上就睡,他用騰出的這一個時辰練字。
他看過那信一次,記住上面寫了什么,亦記住那些字是怎樣的筆風。
他很小的時候便知道自己與常人不同,凡是他看過一遍的事物,皆像刻進他的腦子里一般,無論過去多久,他都能清楚地說出所有細節。
班哥照著腦海中崔玄暉的信練字,練了好幾天,又用那字揀抄出半首詩,詩就在他的袖中,他假裝從袖中跌出那張折疊的紙。
紙疊出來,沒能引起小公主的注意。小公主的心思全放在崔玄暉的信上,渾然不知周圍之事。
班哥只好弄出動靜。
這一次,小公主總算看到地上躺著的薄紙。
“那是什么?”寶鸞問。
班哥不答,揀起來就要藏進袖中。
寶鸞來了興趣,從他手中攔下,拿過一看,看清上面的字跡,大吃一驚。
寶鸞驚喜問:“這是你的字?”
班哥低聲道:“我沒正經念過書,寫出來的字也丑得很,讓公主見笑了。”
他很是窘迫,一雙眼看過來,似乎恨不得立刻撕掉那張被她看見的紙。寶鸞見狀,立刻將崔玄暉的信放進寶盒收好,轉而細品班哥抄詩的字。
她反復看了好幾遍,聲音溫溫軟軟,點評道:“這字寫得很好,頗有表兄風骨。”
班哥漆黑的眼涌起笑意:“殿下謬贊。”
寶鸞取來筆墨,在那半首詩下面,補全詩的后幾句。為顯鼓舞之意,又在紙上印下她的公主寶章。
一張紙,薄如蟬翼,捧在班哥手中,卻似有千斤重。他小心翼翼地抬高,窗欞漏下的日光照透那張紙,紙上小公主的字跡如她的人一樣,美麗高貴,溫婉大方。
她在上面寫: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嗟余聽鼓應官去,走馬蘭臺類轉蓬。
班哥第一次覺得詩是個好東西,里面傳達的意境,確實能令人回味無窮。
寶鸞欣慰道:“你能文能武,若多加勤勉,也許以后能做官。”
班哥問:“做官?”
寶鸞招手讓他靠近些,認真道:“你進宮做我的隨奴,難道沒想過日后的前程嗎?”
班哥默聲。
自是想過的,他不想一輩子都只做個隨奴。
寶鸞道:“隨奴做官的例子不是沒有,你天賦異稟,只要有人愿意為你舉薦,他日功名加身,指日可待。”
班哥道:“殿下……”
寶鸞將心里的話告訴他:“你來我身邊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你的忠心卻最為誠摯,我知道你待我好,我很感激,日后我定會替你謀一個好前程。”
班哥道:“我想一直留在殿下身邊。”
寶鸞笑道:“可過兩年我遲早要放你走,除非你想做宦官。”
班哥伏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一個隨奴最好的前途,便是做官。
他第一眼看到小公主時,便知她是個很好的主人。他想,若是能占有這個主人,牢牢抓住她,趁她年幼時得到她的寵愛,他便能成為日后那個影響她一舉一動的人。若她能有自己的勢力,他便是其中最舉足輕重的那個。
他努力獲得她的寵信,她睡覺時要他守著,說閑話時要他陪著,用膳時會賜他吃食。從東宮回來后,她更是對他青眼有加。
如今,她又說出這樣一番話,她給了他許諾,一個千金之諾。
他本該知足,卻覺得心里空蕩蕩。
班哥凝望寶鸞,她如霧中之星的眸子正對著他笑,白如凝脂的手點了點他的額心。
班哥忽地一把攥住這只手。
他張唇欲言,腦海中的念頭呼之即出。
能一直陪在她身邊的,何止宦官。太上皇那么多個公主,多數皆豢養面首。
官拜高品的面首,大有人在。
寶鸞沒有被他突如其來的冒犯觸怒,她柔聲問:“怎么了?”
班哥搖搖頭,放開她的手,低喃道:“殿下要快些長大。”
寶鸞以為他惦記著前程,苦笑:“還要長大到何時?再長幾年,我都能尚駙馬了。”
班哥伏低身替她穿鞋,口是心非:“殿下的駙馬,定會是天下最好的郎君。”又道,“對了殿下,今日我們要去哪?”
寶鸞噓聲,左右張望,悄聲道:“你先發誓,絕不會向外人透露我今日的行蹤。”
班哥立刻發起毒誓。
寶鸞得了毒誓,一顆心放下來,湊到他耳邊小聲道:“我要去的地方我不勉強你跟去,若是你不愿意,我便一個人去。”
班哥問:“什么地方?”
寶鸞道:“朝陽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