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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nèi)安靜下來,寶鸞知他喜怒無常,連太子都不放在眼里,齊皇后勢大又討得太上皇喜歡,齊邈之身為齊皇后最寵愛的外甥,行事向來放蕩不羈,宮中多數(shù)人都不愿得罪他。
半晌,寶鸞從紙袋中揀出一顆糖遞給齊邈之:“吃不吃?”
齊邈之接過糖:“算你有良心。”
紫衣巷大柳樹旁的破舊民居,一房昏暗窄小的平屋亮起一豆油燈,燈臺里油芯早就燃盡,最后一末尾巴勉強撐住須臾光亮,隨即陷入黑夜。
屋內(nèi)東南角靠窗的地方隔著一張幾塊木板搭成的床,床上直挺挺躺著個形容憔悴雙鬢銀白的老嫗,聽見屋外腳步聲,她艱難地喚了聲:“班哥,是你嗎?”
屋外有人應道:“阿姆,是我,我回來了。”
月光照出來人的影子,常年食不果腹的身體,雖然比同齡人生得略高些,但看上去瘦弱得很,懷中緊緊抱著一團包袱,躡手躡腳竄到墻角下的水缸。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崔家侍奉珍禽的虎奴班哥。
班哥洗了身體換一件干凈衣衫,菜地里摸黑收了薺菜,揀了蛋將雞趕進籠里,將明天要用的柴劈好,復回到廚棚烹吃食,有條不紊地做完所有事,端著兩只碗往屋里去。
班哥將埋了肉的白米飯拿給郁婆吃,他自己悄悄背過身吃昨天剩下的粥和胡餅。
郁婆聞見肉香,驚訝:“今日怎地有肉吃?”
班哥道:“崔府里的人賞了些銀錢。”
郁婆讓他吃肉,班哥道:“我在府里吃飽了才回來的。”
低下頭掰餅喝粥,狼吞虎咽,吃得精光。
郁婆抹淚,想為他拍拍背卻沒有力氣,她病得太久,終日躺在床上,連坐起來都需要人扶。
“阿姆沒用,阿姆沒能照顧好你,反而拖累了你。”郁婆悲戚,眼中無盡的愧疚與自責。
班哥勸慰:“阿姆,我就只你一個親人,我照顧你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話,阿姆說這話,豈不傷我心?”
郁婆聽他說傷心,立馬停下自怨,道:“班哥莫傷心,是阿姆錯了,阿姆再也不說那話。”
班哥問起白天隔壁劉嬸是否過來照拂,郁婆道:“一日來三回,真是個好人。”
班哥附和兩句:“是啊,是個好人。”
若沒有那一月五十文的酬勞,是不是“好”人就得另說了。
他在崔府侍奉老虎,一個月兩百文錢,舍出五十文給劉嬸,剩下一百五十文,剛好夠他和郁婆租住吃食,可郁婆身上有病,藥方中好幾味價高的藥材,這錢就遠遠不夠了。
“那是什么?”郁婆看見桌子上有個包袱。
班哥將包袱拿給她看,全是碾好的藥包:“阿姆,明天你又能繼續(xù)吃藥了,待會我將鍋架上煎藥,明天早上起來剛好吃藥。”
郁婆掩面哽咽。
為了不拖累班哥,她曾想過一死了之,臨到頭來卻又舍不下他。她同這孩子相依為命,看著他一點點從襁褓之中的嬰兒長成如今的模樣,她不甘就這么去了。
郁婆知道家里已經(jīng)沒有半分積蓄,今日吃肉又抓藥,這賞錢必然得之不易。
她不放心,問:“班哥,你今日可好?沒有人為難你吧?”
班哥道:“崔家人人和氣,郎君娘子們樂善好施,怎會有人為難我?”
他收起裝藥的布袋,珍寶般放進柜中,收拾桌上碗筷,往廚棚去了。
郁婆倚在床架上捶了捶胸口,大開的門隱約可見廚棚升起灰煙與紅光,班哥蹲在砂鍋前煎藥,沉穩(wěn)耐心,半大的身影,毫無半分孩子的稚氣。
郁婆心中扯著陣陣的痛楚,無力地顫著唇,淚水自眼角滑落,腦中浮現(xiàn)曾見過的那些金貴人物。
奢華宏偉的永安宮,珠翠環(huán)繞的麗人們穿梭其間,麒德殿前穿甲佩劍的皇家衛(wèi)隊威風凜凜,梨園兩部坐立伎的宮廷樂舞紗羅飄舞奏起胡樂,每年的春天,天子領著他的兒子們在皇城蹴鞠打馬。危險激烈的馬球賽,是宮中所有人熱愛的盛事。
她的班哥本不該在這方窄破的陋屋,不該穿著滿身補丁的舊袍守著砂鍋煎藥,他該在那華美龐偉的皇城里,在馬背上意氣風發(fā)地揮動球桿,享盡世人的愛慕與敬仰。
第3章 送人
崔府侍奉珍禽的奴仆中,屬班哥年紀最小,待的時間最長。
這份差事辛苦,一般人都不愿做,班哥一待就是好幾年。像崔復這般年紀整日嬉笑玩樂的時候,班哥已經(jīng)在珍禽處侍奉飛禽走獸謀生。
他手腳麻利,一點就通,再苦再難的活交到他手里,沒有辦不成的。起先是干雜活,后來訓虎的人回了故鄉(xiāng),缺了個虎奴,便讓班哥頂上了。
珍禽處的人知道班哥家中有個生病的阿姆,素日往來,憐他小小年紀不容易,吃苦耐勞從不抱怨,皆愿行個方便。
班哥新請了大夫為郁婆施針,大夫頭一回去,需有人引路,班哥告了半天假,將大夫領到家中。大夫施完針,囑咐該注意避諱的吃食,班哥一一記在心上,同大夫定好下次施針的時間,給了銀錢送大夫出門。
送到石橋旁,折返家門,正巧遇見有人來訪,是府里管家的遠房親戚侯三。
班哥與侯三不相熟,最多也就見過兩三面,侯三出現(xiàn)在此,著實突兀。
侯三一見他便笑著迎上前:“班哥,聽說你阿姆的病好了些,我來看看她老人家。”
班哥客氣道:“多謝。”
侯三腆著笑將手里提的東西遞過去:“一點小小心意,給你阿姆補身子的。”直接塞到班哥懷里,不容拒絕,抬腳就要進院子。
郁婆剛睡下,大夫叮囑施針后需靜養(yǎng)。班哥將院門攏緊,指了指路邊的大柳樹,道:“實在抱歉,阿姆還在睡,只能麻煩哥哥別處說話了。”
侯三醉翁之意不在酒,拍拍班哥肩膀:“她老人家養(yǎng)身體重要,你無需在意我,咱倆說說話便行,你可要隨我去喝酒?”
班哥推開肩頭的手:“多謝哥哥好意,我喝不得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