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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夜,馮玫綺縮在沙發上慢慢吃著客房服務剛上的廚師沙拉。電視螢幕上的舊港片她早已看過千百回,百無聊賴地按著遙控器,最后還是選定了更加平凡無奇的鄉村料理節目。
她們的戲還沒完呢。馮玫綺看著盤中的蘋果碎塊佐馬鈴薯泥,腦袋有點兒昏沉,那些她少數做不到的事情其中之一便是阻止自己在此時念舊。佟于馥也老是點廚師沙拉的,接下來是義大利油醋醬,也熱愛鮭魚刺身切丁。夠了,念舊這事兒真是夠了,她想,咬下一口沾了酸甜醬的雞絲條。但問題就在這里,一旦開始了便沒完沒了,過分的話光是在香港醒來這件事就該造成她巨大的恐慌。
馮玫綺嘆了一口長氣,還是匡啷一聲地放下叉子,眉頭緊皺。
或許,她該把蓋兒叫過來。這個想法是相當危險的,但她那則訊息不是更加覆水難收的嗎?馮玫綺焦躁地在房里來回踱步。她知道的,她知道佟于馥是能放她鴿子的,就像十四年前一樣,不如自開始時便捨棄任何期待,不是嗎?
她卻也知道了這樣荒唐的一個秘密,遠在預期之外,一個小時前。
她需要那女人親口去否認這一切,如果這是真的?馮玫綺不愿意細想的。
節目結束了,接續的下一檔也播起了片尾曲,沒有人來敲她的房門,正如馮玫綺所想的。而將近十一點的時候,男人倒是給她打了通電話。
「下禮拜我會回臺北的公司一趟,要一起吃頓飯嗎?」
馮玫綺聽著未婚夫疲憊的嗓音,竟然感到許久不見的溫暖。是啊,下禮拜的她就不在此地了,這一切都只是匆匆路過罷了,何況只剩下三個日子不到,她到底還在拘泥于什么樣不切實際的期待?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竭盡所能冷靜地回答道:「好。確定日子之后你再發給我,我會讓蓋兒記著。」
「香港那邊的事情,處理得還好嗎?」
有那么一瞬間,馮玫綺動搖了。香港的事情。站在落地窗前,她望著自己與城門河點點燈光交疊的身影,平靜的眼眸承載了河面上的波光蕩漾。她輕聲應道:「……嗯,一切很順利。」
「那就好。那,晚安了,你早點休息吧。」
「你也是。」
這一晚,她也沒有等來佟于馥。
*
一早,蓋兒喚醒了她。
已經有多久沒睡得這么過頭了呢?馮玫綺一手摀住自己的臉龐,坐在床上沉淀了一會思緒。蓋兒替她到洗手臺先放好了溫水,整好新一副的可棄式盥洗用具,然后遠遠地說道:「馮經理,那我晚點再過來。」
馮經理頓時感覺有點羞愧。這些事并不是她要求蓋兒做的,例如,叫她起床,再例如,給她的生活一些方便。每當一起商務旅行時,年輕的助理總是這樣貼心而溫柔地為她做好這些事,不知不覺中也讓馮玫綺習慣了這樣的距離,或許她真的只是需要個人陪而已。天啊,這么想著時她幾乎想為此贖罪。
「對了,」
在開門離開之前,蓋兒又想到什么似地回過頭來說道:「……剛剛進來時,發現您的門把上有一袋東西,我先拿進來了。如果您覺得不妥的話,我再拿下去問問。」
馮玫綺的腦袋一下子清醒了。
「我知道了。」
「那......」
「你先去吃早餐吧。」
蓋兒安分地離開后,馮玫綺下了床,慎微地走到了辦公桌前。這是同一個牛皮紙袋。原本她并沒有太仔細地檢查,這次才在紙袋一角找到了一行非常淡的浮雕字,草寫的英文字體寫著「薇拉內爾廚坊」,下面甚至還有小字標註著一九九八年,馮玫綺倒抽了一口氣。
佟于馥來過的。
她真不敢相信,這女人給她找來了一支淡粉色的海棠。
一般的情況下,馮玫綺是認不得花名的,只有海棠,佟于馥將它安放在腰際上,那些夜里她也吻過數次。更過火的是什么呢,佟于馥留了一張象牙白的卡片,上頭只寫了一個詞:「dreams」,除此之外,只是留白。
「......混帳。」
馮玫綺發火了。她將那朵海棠用力地扔到垃圾桶里,然后給剛下樓的蓋兒打了通電話。
「你開始吃早餐了嗎?」
那是一首曲子,還有一句歌詞。是佟于馥總是哼著的,她最鐘意的一句歌詞。
「......很好。不、沒什么。那陪我吃頓飯吧,我有一間想去的餐廳。」
她沒有勇氣想起這些詞。
*
蓋兒正步出電梯到二樓,馮玫綺便打電話過來了。
原來。蓋兒只好又重新按下往樓上的按鍵,倒藏不住一抹笑意。馮經理也是一個會心血來潮的人呢,雖然僅存在于私底下,還有這樣她完全摸不著頭緒的處境中。但,在離開香港之前還有兩天的時間,她很樂意把握這樣的時光享受難得的親近。
雖說如此,她還是很小心的。早上將那袋不知從何而來的贈禮提進房內之前,她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內容物跟卡片。這是在玩火,蓋兒心知肚明,但與此同時她也是多么想知道馮經理反常的原因。肯定跟這袋東西的贈予人脫不了關係。
她不識花名的淡粉色花朵,這該是浪漫動人的。雖說就算馮經理有追求者,她都不該感到意外,但是這一切顯然更加復雜,且馮經理守口如瓶。
當她感應了房卡后,門一如往常地開了。
而眼前的馮玫綺正在換衣服。
蓋兒知道自己要完了。
「呃,抱、抱歉。」
年輕的助理為了珍惜生命,馬上轉身過去。前天晚上是因為兩人都喝了點酒,她才能只靠眼神回避來面對上司更換衣著的過程,但這次是大白天的,兩人清醒十分。她聽見馮玫綺笑出來的聲音。
「我有這么可怕嗎?」
真的太反常了。蓋兒在女人底下工作了這么久,私人時間也接觸不少,還是第一次聽到馮經理用這么輕松的語氣問她。
「......沒有。只是,該給您一點隱私,抱歉。」
「反正你也看過了。」
彷若曇花一現。才一轉眼的時間,馮玫綺又恢復淡淡的語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