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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府中的, 又是如何躺在床上的,她手中握著玉佩蜷縮成一團直到天色蒙蒙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夢里面一片混亂,她夢見了自己的父母, 夢見了沈聽松, 夢見了許許多多的人,最后定格在冷著臉恐嚇她的男人身上。
次日,她從夢中醒來的時候已是滿頭的大汗, 臉色白的像是剛從水里面撈出來, 驚魂未定地坐在床上小口喘氣。
雙青看著她的目光滿是擔憂, 季初勉強扯了嘴角笑了一下安撫她。
“娘子, 您再休息一會兒吧,您放心,知州大人是個通情達理的好官, 沈郎君他又沒犯下錯事, 一定會沒事的。”雙青遲疑著開口勸慰,實際上她并不清楚沈郎君的真實身份, 她以為沈郎君之所以被抓走是因為娘子從前的夫君……定北侯。
不僅是雙青一個人, 就連季初的堂伯父和堂伯母也是如此認為的。他們比雙青想的更多,猜測會不會是定北侯與鴛娘和離之后依舊將她看作是自己的所有物,所以不允許她再嫁他人,故而將沈郎君抓進了大牢警告他。本來他們想要過來季初這邊, 被季初的堂兄攔下了。
身在官場, 季初的堂兄能看到的想到的非常人所及,他發現了昨日的不同尋常之處, 潞州城居然會為了一個小小的商人庶子封城, 這簡直是聳人聽聞, 除非這當中有更深的內幕。
潞州城中和他一般想法的官吏不在少數, 但無一人敢到定北侯面前探聽,呂通判前車之鑒就在眼前,定北侯陰晴不定的性子和脾氣已經深入人心,他們不敢去招惹。
君不見就連葛知州都難得沉默下來,當做無事發生嗎?于是,潞州城陷入了詭異的平靜之中。
然而他們可以當做無事發生,季初不可以,作為僅有的幾個知情人之一,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聶衡之會對沈聽松做些什么。
沈聽松是先太子的遺嗣,身為當今陛下看重的臣子,聶衡之會不會已經暗中要了他的命?
季初想到這里沒有再繼續休息,她趕緊坐著馬車先去了沈聽松位于南城的住處,不出意外院子已經被鎖了起來空無一人,陸行和那個威嚴的老仆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帶著滿腹的失望,她只好又回去了,然后在府門處遇到了剛剛上任為官的施岐,他被定北侯以孝廉察舉,加上安置災民有功,直接被朝廷任命為江中兵馬司副指揮,一介白身一躍成為從六品的指揮,可謂是平步青云。
“娘子,有些話我想和你說。”施岐深深地朝季初做了一個輯,眉間帶著難以撫平的折痕。
季初的臉上帶著疲憊,她知道昨夜的事情于情于理都怪不到施岐的頭上,聞言也沒有拒絕,“有話你就說吧。”
“娘子,昨夜的事情我很抱歉,但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么做。”施岐風塵仆仆一路從江南回來又被迫被金吾衛看管著,其實照理說他根本沒有能將定北侯的計劃告訴季初的機會,但他并未如此為自己辯解,而是坦坦蕩蕩地認下了。
季初有些訝異地看他,抿抿唇不解,雖然她并不怪罪施岐,但他這般說很容易激起她的火氣來,何苦來哉。
“娘子,我家中的事情可能你在湖州城的時候就已經聽過了。”施岐的神色突然變得很嚴肅,見季初的眼眸中流露出憐憫后他又苦笑了一聲,“其實早先家里惹怒了湖州知州的時候,我就和父親說過湖州已非施家可以立足的地方,不如早些帶著細軟離開。但父親和兄長都不舍得湖州城的根基也不舍得眼下的安樂所以拒絕我的提議,可不到一個月的時候家中就起了大火,所有的一切都燒沒了,連同他們的性命也沒了。他們甚至無法體面地入殮下葬。”
說到這里他可能想到了當時的慘狀,停頓了一瞬,而季初隱隱摸到了他話中的意思,神色不由自主變得認真起來。
“在我看來,娘子你不惜同定北侯和離千里跋涉回到潞州城是要過安穩自在的生活。沈郎君文采談吐俱十分出眾,相貌人品也是不俗,能得到娘子的青睞實屬正常。也許他的身份不揭穿,他能給娘子想要的生活。但是,這個秘密不可能永遠地隱藏下去,即便他隱姓埋名即便他遠離爭權奪勢,可他身邊的人呢?他背后站在的數個家族呢?”他去江南一趟有定北侯權勢相護,查到了太多不能見光的東西,比如沈家在暗中斂財養兵,比如江南節度使毫不掩飾的野心。
沈郎君先太子遺嗣的秘密注定有一日會被推著逼著曝光在天下人的面前,到那個時候娘子又該如何自處,娘子身后的季家又該作何打算。
娘子與沈郎君眼下在一起就如同他的父兄一般,僅僅得到了一時的安穩,忽視了背后能禍害到家族與生命的隱患。秘密在這個時候,由對娘子有舊情的定北侯揭開再合適不過,娘子不會被牽連到。
“難為你想的長遠。”季初聽明白了施岐話中的意思,語氣十分復雜,然而她現在可謂是陷入到了進退兩難的境地,要她眼睜睜看著沈聽松去死袖手旁觀根本不可能,但她到潞州城無非就是積攢了一些名聲手中有些銀錢,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沮喪不已的模樣落在施岐的眼底,施岐摸著身上簇新的外袍,遲疑了一下開口,“沈郎君如今被關押在定北侯所居的別館中,我知曉娘子重情重義,若是實在放不下,也許可以到別館一趟。平京城新任命的通判,將在明日到達別館,侯爺會設宴招待,到時候娘子可充作我身邊的侍從進去。”
那日定北侯夜入娘子住的正院被施岐撞見,讓他篤信即便被娘子進入別館的事情暴露,定北侯也不會為難他們。
施岐的提議恰巧說到了季初如今所想所思之處,她想確認沈聽松的處境,可又有些遲疑。
“娘子盡管放心,宴后定北侯慣例會藥浴,從來不允許任何人接近,我們悄悄的不會被發現。”定北侯身邊的那位仲大總管出乎意料地在煩惱其他事,并未隱瞞他沈郎君被關押的地方。
聞言,季初默默應下。
***
次日,季初換了一身極其不起眼的男裝,低眉順眼地跟在春風得意的施副指揮身后充作侍從,兩人一同進入了守衛的密不透風的潞州別館。
施岐的地位與往日不可同日而語,葛知州對他更是多了幾分滿意,一只胖手拉著他不停地說起自己的女兒多么的賢惠貌美,恨不得當即就把女兒嫁給他。
季初一動不動地站在施岐的背后,聽著葛知州絮絮叨叨的話心中莫名對他多了幾分同情,經池嚴提醒,施岐的身份在進入潞州城的時候改動過,他現在是施家旁支的子嗣,父母皆去世好幾年……然而現實卻是施岐的孝期還沒有過,根本不可能談及婚事,當然他不能在葛知州的面前道出內情,此時只能用沉默應對。
“其實老夫家里也有一個如珠如玉的女兒,先前一直舍不得嫁出去呢。”不止葛知州,潞州城其他的官員也看中了施岐這個平步青云的年輕郎君,紛紛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起施岐的婚事。
“家中清貧,囊中羞澀,某暫無成親打算。”
“多謝各位大人好意,然某相貌丑陋,身無所長配不上諸位娘子。”
“先父臨終前有遺愿,某命中有劫,要立下功業才能成家。”
施岐干巴巴地一句一句婉拒,季初在他身后聽得嘴角直抽搐,悄咪咪地搖了搖頭,這些理由在那些抱著主意招他為婿的官吏面前根本就是紙糊的。
果然,當場就有人瞇著眼睛沖他發難了,八字胡一撇眉一皺開口,“這等借口實在敷衍,施指揮莫不是看不上我等的女兒,在誆騙我們?我倒是聽說施指揮一直住在季府,男未婚女未嫁,指揮千萬不要是看上了那位季尚書的女兒吧。”
“施指揮英勇可嘉啊。”
“那位季尚書的女兒可是……可是侯爺先前的夫人?”
“嘶,聽聞胡家就是因為上門求娶季家女惹怒了侯爺,胡家五郎不到一日的功夫就死了。”
“快閉嘴,侯爺來了怎么辦?新到任的通判大人和侯爺是至交……”
“你說,侯爺目前還未成婚,那些送來的女子也沒碰過,心中是不是還惦記著季家女?”
說來說去,竟然又牽扯到她的身上,季初側耳聽著,默默地繃緊了臉,聶侯爺不碰那些女子和她有什么關系,肯定是心氣高挑剔沒有喜歡的女子。
還有,她心下一動,想起了“他”哭著控述那些女子脂粉味過重……
然而,在季初兀自陷入沉思的時候,場中赫然迎來了一位她再熟悉不過的男子,姿態風流,桃花眼迷人。
“諸位大人替我接風洗塵,長意感激不盡。”衛長意身著淡緋色的團繡官服,笑吟吟地同潞州城的官吏們打招呼,然后被迎著坐在了上首,葛知州的對面。至于最頂上空著的那個位置,自然是留給定北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