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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聶衡之冷睨了他一眼,手下卻毫不客氣地接過了錦盒,打開,是季初以前用來為他遮掩額頭傷疤的細白藥粉。他笨拙地涂抹在自己的額頭,期間,所有的人全都深深低下了頭顱。
藥粉聊勝于無,涂抹了一層,傷疤總不那樣顯眼了,聶衡之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一步一步走出去,走了兩步他轉頭低語,“那幅畫也帶上。”
仲北聞言立刻應是,當日在定國公府,侯爺曾親手為夫人作畫,可惜當日是他會錯了意,無意中也揭開了溫情的假面……他在心中嘆氣,但愿這一次能讓侯爺得償所愿。
別的不說,侯爺負傷奔波千里到潞州城來,總不是為了那幾眼溫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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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回季府,胡家長媳如愿以償地帶著媒人和數個季氏族人坐到了季初會客的廳中,借著品茶的機會眼角余光打量季府的布置,心下更是滿意。
早在季氏女進入潞州城的那刻,他們就得到了消息,先是高興季氏女和離,季氏失去了定國公府這座靠山,后來就開始眼饞季氏女的嫁妝,一輛輛的馬車進入季家,上面得裝了多少財物。尤其是方氏,她是胡家管家的長媳,闔府數她最清楚府中的進項支出,胡家雖五花八門的進項很多,但支出更大,尤其是往妹妹那里,一年就不知運去了多少銀錢。
今年為了做樣子,胡家也拿了不少銀兩出來賑濟災民,她委婉地在妹妹面前提了幾句家中入不敷出。然后時任通判夫人的妹妹就為她出了這個主意,遍數潞州城,嫁資最豐厚的就是季家和離歸來的女兒,何不為五郎求娶她呢?
她父親是一朝尚書,又只有她一個獨女,肯定將一大半的家產都給她做了陪嫁。而季氏女在定國公府做了許久的世子夫人,豈會不為自己打算,攢下許多體己。這樣一來,她手中的東西就更惹得方氏眼熱了。
因為胡家的親朋中數妹夫的官職最高,家中老爺太太對妹妹的話幾乎是言聽計從。聽妹妹論數了求娶季氏女的好處,當即就拍板請媒人上門。胡家蒸蒸日上,偏季家失去了所有的依仗,唯一做官的族人還在千里之外鞭長莫及,這一次季氏女無論如何他們胡家是娶定了。
季氏女的嫁資他們要,季氏女的命他們也要。
幾十年來胡家因為當初和季家的舊事在潞州城中的高門中抬不起頭,方氏出門交際的時候因為此事平白低人一頭,賠了多少笑臉,換來的還是冷嘲熱諷。
她心里也憋著一股氣,能借著一樁婚事和季家“修復關系”,狠狠地作踐季家一次,方氏樂意之至。雖然她隱約明白妹妹的用意是在那位至今無妻妾的定北侯身上,季氏女一旦嫁人,她和定北侯就徹底不可能了,到時候她的那個外甥女,也多了一分機會。
即便定北侯和季氏女還有幾分情誼在,他們胡家表面上只是求娶,并無做下傷天害理的事情,季氏女想要報復也沒有借口。
“二位夫人,這次我們胡家是抱著誠意來求娶季尚書的女兒,她是和離之身,可我胡家不嫌棄,愿意聘她做我家五郎的正妻。若是日后她誕下五郎的子嗣,這季家和胡家?guī)资陙淼亩髟共痪妥匀欢坏亟忾_了嗎?”方氏飲罷一口茶,用手帕沾了一下唇邊的茶水,不慌不忙地對著身旁的幾個季氏族人開口。
這幾人家中要么有人在通判大人的手下任職,要么就是有事需要胡家高抬貴手。方氏叫了她們過來,意思不言而喻,她們要幫著她說服季氏女嫁給她家五郎。
而且,她給出的條件多么誘人啊,胡家若是和季家重新成為親家,改日再有流淌著兩家血脈的孩子誕下,胡家就不會再為難季家,反而會助著季家往上走。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季家人怎么甘心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逐漸敗落?至于季尚書的女兒嫁給胡家可能會不如意,胡家五郎多么的荒唐,這些考量在關系到自身的利益的時候就不重要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偌大的一個季家,上百人中總有人會對這樁婚事心動的。有一人心動,季氏女拒絕的話就要受一遍埋怨,遲早下去族人會同她離心。
“胡夫人所言也有道理,不過這事還是要看鴛娘的意思。畢竟我們也不是鴛娘的父母,她的婚事我們插不了手。”季氏族人也不是徹頭徹尾的傻子,她們雖然對胡家人開出的條件很心動,但心里也明白她們同季初的關系不是那么的親近。季初要不要嫁給胡家五郎,她們這些人做不了主。
“這我當然知道了,無妨無妨,一家有女百家求。我們胡家也是仰慕季尚書教養(yǎng)出來的貴女,特地上門求娶。臨出門前,老爺和太太就交待了,若是順利娶回家那是上天也在撮合我們兩家重歸于好,若是不能娶回家,也只能怪天意如此,存心讓我們兩家作對。”方氏表面和氣,說出的話卻暗含威脅。
聞言,季氏族中的幾人對視一眼,面露難色。族長只讓她們忍讓,可再忍讓下去,她們孩子的前途身上的富貴就要離她們而去了。
“鴛娘還未表明意思,胡夫人此言過早。”終于,有一人吞吞吐吐地松了口,說起來胡家門第不低,胡五郎雖胡鬧,但自古有言浪子回頭金不換,也許鴛娘嫁給了他,他就幡然醒悟從此奮發(fā)上進呢?
再者,胡夫人有一點說的確實沒有錯,冤家宜解不宜結,鴛娘也的確是和離之身。
潞州城因為地處南方,經濟文化較平京城是要開放些,可即便如此千年來對女子的輕視也只是減輕了一些。季初和離,族人們表面上不說,暗地里下意識也覺得她嫁不得好人家了。
先前族里為她介紹的郎君表面上看著不錯,可實際上要么是家中經濟窘迫,要么是早有妻妾,只不過死了原配發(fā)妻……
季初先讓報信的黃大娘悄悄離開,帶著雙青和施岐等人過來見客,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了胡夫人方氏同幾位族中嬸娘的對話,目光不由一黯。
不過轉瞬她就自己開導好了自己,胡家的謀劃確實精妙,族人們被所謂的重歸于好蠱惑了也不足為奇。而且,只用一樁婚事就可以化解兩家的恩怨,避免明年遇到了滅頂之災,她們動心是難免的。
不過,她搖搖頭,自己是不會讓她們如愿的。胡家人她是不會嫁的,即便和族人生了隔閡。
她抬步進去,胡夫人看到她瞬間眼前一亮,幾位族人卻是有些不自在地扭過頭。
“季娘子想必也知道了本夫人上門的來意,我家五郎相貌堂堂,在潞州城中不少人家都想將女兒嫁給他。不知,季娘子,你意下如何?”胡夫人起身,直面她發(fā)問。
第四十六章 (二更)
“不嫁。”季初一點遲疑都無, 開口拒絕。
胡夫人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不過很快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幾人,重新掛上了笑容, “季娘子, 你先莫要這么快決定,不妨聽聽你的長輩們是何種想法。”
胡夫人拿季氏族人壓她。
季初看清了她笑容底下的壓迫以及幾位族嬸閃爍的眼神,突然覺得索然乏味, 再過兩年城破了大家一起死在潞州城中, 此刻算計來算計去又有什么意思。
不過, 像胡夫人這種人與她多說無益, 季初走在上首坐下,冷白的肌膚繃緊,淡淡開口, “胡夫人上門提親不是自己想到的吧, 以為拿捏了我嫁進去,呂家的打算就能達成?”
話落, 她不顧胡夫人是何反應又偏頭看向自己的族人, “胡夫人應該和各位長輩們許諾了只要我嫁進胡家,就能化解兩家的恩怨和季初和好如初?”
顯然她的話全都說中了,胡夫人臉上飛快地閃過不虞,幾位族人的神色也十分尷尬。
“季娘子此話何意?我們胡家可是真心上門求娶。”胡夫人雖然驚訝于季初的敏銳, 可她自恃是強勢的一方, 怎能容忍季初一句話道破胡家被呂家驅使的不堪。
她耷拉著眼皮,語氣生怒, 臉頰的法令紋十分的明顯, 頗顯刻薄。
聞言, 季初莞爾一笑, 小小的梨渦露出來,十分溫柔可親,“胡夫人,既然你說胡家真心上門求娶,那我招婿的條件你總要聽一聽。或者,你知道我是為何選擇與定北侯和離的嗎?”
她好整以暇地看向胡夫人,猜想可能全潞州人都以為是她季初被和離,灰溜溜地回來了潞州,而不是她主動與聶衡之和離。
果然如她所料,此話一出,包括胡夫人在內的所有人都驚了,即便穩(wěn)重的施岐,也不由揚起了耳朵好奇聽著。
“我父親定下的規(guī)矩,無論誰娶了我,必須要承諾終生不可納二色。胡夫人必須先將胡五郎身邊的所有鶯鶯燕燕全部遣散,再上門求娶才是真心,否則莫要登我季家的門。我先前的夫君定北侯,便是因為有意納一門妾室違背了與父親的約定,我才主動與他和離。”季初細白的手腕放在桌上,瑩潤的白玉手鐲向下滑落碰到桌面發(fā)出叮的一聲輕響,驚醒了眾人。
胡夫人只覺此言荒謬至極,可她又無法出口反駁,因為季家娘子毫不猶豫地選擇和位高權重的定北侯和離了,定北侯都不能納二色!
“季娘子可莫要誆騙與我,這天下的男子哪有只守著一個女子過活的,女子不準夫君納二色是善妒!”她絞盡腦汁找出了一個借口,只說季初是在說謊。
“我是不是誆騙,胡家人盡管去詢問定北侯,反正侯爺如今在潞州城養(yǎng)傷,憑借通判大人的手段應該不難見到,畢竟通判大人可是舍得自己的女兒。”季初出言嘲諷呂通判獻女求榮,最好笑的還是獻女不成,反遷怒到了她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