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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黃的燭光映著他沉靜的眉骨,莫名多了些難以言說的滋味……
東城季家祖宅,季初這夜也做了一個噩夢,躺在寬大的床榻上蜷縮成一團大口大口地呼吸不上來。可能是今日遇到了沈聽松,于是季初就夢到了上輩子潞州城破那日,她披著大紅色的嫁衣,在一片混亂哭嚎中同沈聽松攜手而逃。
眼看他們就要坐上馬背逃出城去,一支冷箭斜空射出,正穿過她的心口。她不停地吐血,視線逐漸模糊,最后看到的是砍在沈聽松后背的那刀,以及向來云淡風輕的男子大變的臉色……
沉浸在身死的傷痛中,季初幾乎蜷縮成一只蝦米,原本蓋在身上的錦被也被扔到了一旁。
季家祖宅人少,季初又住進了寬敞無比的正院里面,外間僅有一個雙青陪著睡在榻上,可雙青從來就是心大的那個人,兩個貼身婢女中她不如單紅細心不時會醒來到內室看一看。
雙青睡的很沉,內室季初弄出的那點兒動靜一點都不知道,否則她就該馬上將娘子從噩夢中喚醒。
然而,季初沒有人喚醒也自己醒來了,因為她仿佛聽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低泣聲,就縈繞在她的床榻附近。
用細滑的袖子擦拭了臉上的汗珠,季初掀開一角鵝黃色的床帳,靜悄悄地探出一顆腦袋,往床榻外面,聲音發出的地方看去。
這哭聲,總不是雙青夜里被驚到做了噩夢吧,她可從來都是吃好睡好凡事不擾。
一眼望去,季初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杏眸瞪得大大的,鵝黃色的床帳外面,就在她的腳踏上,赫然蹲著一團黑色的影子!
低泣聲就是這團黑影傳出來的!季初駭的立刻就要開口喚婢女和婆子進來,然而眼睛掃過那黑影披散的長發中熟悉的猙獰傷疤,她直愣愣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前些日子在平京城的時候,她曾經數次用細白的藥粉將那道傷疤遮起來,也曾數次用清水擦拭那傷疤……這黑影居然是聶衡之!
他居然三更半夜地闖入她季家闖到她的寢室來!季初動了真怒,聶衡之怎么能做出如此無恥的小人行徑,虧她白日還以為他沒有再做糾纏還算明理。
她氣沖沖地光腳就下了床榻,就連衣衫都沒披,兩步走到聶衡之的面前,冷笑,“聶侯爺,你深夜闖入我的寢室,可有說法?否則別怪我將你送進大牢,即便潞州城官吏不敢治你,你一個登徒子的惡名是逃脫不了的!”
蹲成一大團的黑影被季初狠狠斥責沒有吭聲,只是一顫一顫地在動。
他不開口季初的怒火燒的更盛了,咬著牙壓低了聲音,“聶衡之,你堂堂定北侯能不能要些臉面,現在立刻滾出去我還能當做是無事發生,否則鬧將出來你我都將淪為笑柄,活在三姑六婆的閑言碎語中。”
季初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硬邦邦地咯得人手疼,然而接下來一點濕潤滾燙落在季初的手背上,她遲疑地不動了。慢慢地松開男子的手臂,她撥開了聶衡之垂下來的長發,一雙濕漉漉泛紅的鳳眸眼淚汪汪地盯著她。
季初的心臟狠狠地顫了一下,這不對勁,聶衡之這副模樣太不對勁了。
她光著腳急忙點燃了一盞蠟燭,屋中有了光線,這才看清楚黑影的姿態與神色。高大的男子像是剛沐浴過,散落的發尾還帶著濕氣,他身上只著了一件簡薄的黑錦寢衣,蹲下來的時候露出一截泛青的腳踝。
季初居高臨下地望過去,高大的男子一顫一顫地還在哭泣,尤其是感覺到了她的冷淡后,將腦袋也垂進了腿彎,整個人彎曲地縮成一團。
這也許不是聶衡之,聶衡之自負又張揚,倨傲不已的態度時常令人難以接受。怎么可能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出現在她的面前?
季初閉了閉眼睛又睜開,還是那團顫動的黑影還是那雙偷摸摸看她委屈巴巴的鳳眸……
“起來,不要蹲在我的床前。”季初腦中像是一團亂麻在繞來繞去,她不明白聶衡之怎么會變成這幅樣子,可眼下必須要將他弄回去,深夜跑到她的房間一旦傳出去,足夠讓她心煩意亂。
她的語氣很冷漠,整個人還透著一股難以啟齒的煩躁。黑影顫動的幅度又大了一些。
無奈,她只好放輕放柔了語氣,主動伸手扶他起來,“地上冷,蹲在那里你看腳都青了。”
這一次,男子順利地起了身,坐在凳子上,可還是低著頭不太敢看她。
“你是病了?”季初只能猜到這個可能,也許是聶衡之用了一些不適當的藥導致他失了神智。
垂著的腦袋搖了搖,季初蹙眉又問,語氣溫和,“那侯爺深夜跑到這里來做什么?”
人又不動了,原本季初以為他不會出聲的時候,他抬起了頭,紅通通含著淚水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她,慢吞吞開口,“殺了袁興,季初要開心的。”
可事實上卻是季初根本就沒怎么搭理他,還對他說以后不要見面了。
鳳眸中涌出的淚水又多了些,劃過他艷麗冰冷的臉,詭異地給人一種惹憐的感覺。
季初愕然,白嫩的肌膚在燭光下多了幾分僵硬,她沉默了片刻試探著扯開了一個笑容,“我很開心。”
剎那間淚水止住了,可他還是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季初深吸一口氣將手放到他的腦袋上,僵硬地動了動,“侯爺做的真棒,我十分感激侯爺。”
話剛落下,男子臉上的陰霾散盡,咧著嘴燦爛笑起來,腦袋還在她的手心拱了拱。
“我開心了,侯爺回去吧,夜深了我要休息了。”強忍著心下的怪異,季初哄他離開,見他聽話地點頭她長松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沒松完,失去神智的聶衡之又直勾勾地盯上了桌上的一盤糕點……
第四十章
盯完糕點又眼巴巴地看向季初, 燭光下,季初能看到他眼底的渴望有多么濃。
她微微俯下身,將他散亂的黑發給撥到身后, 用一條發帶束住, 將糕點推到他面前,“若是餓了就吃吧,吃完了再回去。”
聶衡之咽了咽口水, 得到她的許可后, 大口大口地吃起點心來, 吃的間隙還不忘偷偷看近在咫尺的女子一眼。
像是唯恐惹了她生氣。
季初還沒有冷漠到連一盤糕點都不舍得的地步, 她雖然不明白聶衡之為什么會變成這副樣子,但這個模樣的他說實話她無法拿出苛責的態度。
還是盡快將他送回去為好,他的那些心腹發現他的異狀應該會給他請大夫。或者說……季初突然在他吃糕點的時候湊近在他的身上嗅了一下, 聶衡之身體僵著不敢動, 只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動,發亮地看著她。
很多藥的氣味?季初還沒聞個清楚就感覺到一只泛涼的大手碰了碰她的臉頰, 上面可能還沾著些糕點的碎屑, 她抬頭看他,聶衡之帶著些淚痕的臉慢慢地紅了,眼神居然還有些閃躲。
“這里有個小梨渦,怎么不見了?”他咬字特別的清晰, 比清醒的時候慢了許多。
季初看了他兩眼, 淡定地拂去臉頰的點心碎,低聲告誡他, “在這里坐著不要動, 乖乖吃你的點心。”
聶衡之眼巴巴地坐在那里看著她走出去, 突然覺得點心也不香甜了。比起吃點心, 其實他更喜歡女子待在他身邊。
季初走到了外間,瞥了一眼長塌上,婢女擁著被子睡的沉沉,也沒叫醒她,顧自拎走了銅爐上冒著熱氣的茶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