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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八字,鏡子,串聯起張惠生前最后一段時間的關鍵。
佛堂是為焦木,上面一簇火焰,與蓬娘的經卷,周乾夜遇黑氣留下的印痕如出一轍,那神秘的,不斷成長壯大的黑色火焰。
八字全陰,乃是死去那些女子共同的特征,包括張惠,而張惠,在偷偷打聽徐知微的八字。
鏡子,菩薩寺中蓬娘偷偷祭拜一面神秘的銅鏡,張惠從徐知微處得到一面雙鸞雙鳳的螺鈿鏡,徐知微的姑母是抄家時自盡的吳王妃,而曾經吳王府,就是如今的菩薩寺。
似有一張巨大的網在眼前鋪開,網眼稠密,經緯交錯,處處似在交叉,待要細看時,又怎么也認不出脈絡。賀蘭渾沉吟著,邁步走到紀長清身邊:“道長,讓我再看看那面鏡子。”
紀長清遞過銅鏡,許是錯覺,賀蘭渾突然覺得周遭一冷,窗外的夜色似乎愈加濃黑,似有無聲的嗚咽一閃而逝,手指觸到冰冷的鏡面時,心跳突然快到不能忍。
賀蘭渾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雙手合抱托住鏡身,低眼向鏡中望去。
沒有桃花,沒有紀長清,空蕩蕩的鏡面上,只有他自己的倒影。
一點失望瞬間放到最大,瞬間又被壓下,賀蘭渾翻來覆去看著鏡子,唇邊帶著若有所思的笑:“道長信不信?今天一整天,我時不時就想起在鏡子里的時候。”
那時候,可真快活啊!他先前跟她說自己心志不堅,抵擋不住誘惑,其實不然,幼年失怙,生長在富貴叢中,又有那樣的母親,那樣的姨母,天底下亂花入眼,他早學會了片葉不沾身,可那鏡中所見沒有一處不踩在他心尖上,讓他明知道不懷好意,卻還忍不住想要再看。
連他都是如此,其他那些看過鏡子的人呢?是否也都像他一樣牽腸掛肚,念念不能忘?可這鏡子只有一面,供在菩薩寺的山洞里,那些死去的女子中唯有蓬娘去過菩薩寺,其他那些人,注定是無法得窺鏡中的世界。
鏡子,鏡子。賀蘭渾慢慢摩挲著鏡背上高低起伏的紋飾:“那些死去的女子都有鏡子,可是,古怪的鏡子只有這一面,道長,我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其中的關聯到底在哪里?”
關聯在何處?紀長清也想弄清。張惠的鏡子她查過,蓬娘的鏡子她也查過,都只是平常的鏡子,但如果沒有古怪,張惠又為什么要躲在房里,偷偷照鏡子?
最直接的一處關聯:張惠的鏡子來自徐知微,張惠偷偷打聽徐知微的生辰八字。紀長清伸手拿過銅鏡:“去問太子妃。”
“咱倆又想到一塊兒去了,”賀蘭渾帶著幾分不舍松手,讓銅鏡落入她掌中,“我跟道長,真是有緣。”
見她低頭看著鏡面,若有所思,賀蘭渾由不得也看過去,鏡面上光影飄搖,映照著案上那盞海棠燈的火焰,賀蘭渾一時沒反應過來,問道:“怎么了?”
燭火只有一點,照在鏡面上,卻能反射出無數燭火。心頭似有什么一閃而過,紀長清低頭看著鏡中的火焰,如果幾面鏡子相互映照,是不是就有無數個鏡子,無數個火焰?
“道長?”賀蘭渾便也看向鏡中,暖黃光暈中他站在紀長清身邊,并肩低頭,一雙兩好。
一陣微風吹過,海棠燈的火焰微微搖動,鏡中的火焰便也跟著微微搖動,同樣的方向,同樣的韻律,同樣的光影,如萬千化身,追隨本主。紀長清輕啟朱唇:“也許,不需要每個鏡子都有古怪。”
鳳目一揚:“拿鏡子來!”
賀蘭渾在想明白之前,早已拔腿跑了出去,宮女的房中都有鏡子,一股腦兒全都拿走,又沖去張惠房中拿了那面雙鸞雙鳳的鏡子,抱在懷里飛快地跑回來:“道長!”
燭影搖動,夜色深沉,見她伸出食指中指并攏了,向銅鏡的鏡心處一點。
嗚——夜風突然狂暴,夜色中似有無數冤魂無聲呼叫,紀長清抬眼,看見窗外翻涌著星星點點的鬼氣,陰森寒氣如同冰霜,驟然籠罩整個房間。
濃黑眼睫向賀蘭渾一抬:“過來!”
賀蘭渾飛快地跑近,見她揚眉抬手,向身前一劃。
青碧光芒閃爍中,一道無形的屏障護住他倆,狂風陰寒盡數被擋在外頭,賀蘭渾見她眉心紅痣艷如牡丹,映照著昏沉夜色,明明是詭異可怖的一幕,在他眼中,卻讓人如此心旌動蕩。
嗚——無聲的呼叫越來越急,紀長清鳳目向他一望:“拿來!”
賀蘭渾立刻拿出一面鏡子,見她手中銅鏡向他一轉,陰寒鏡光照住他手中鏡面,賀蘭渾連忙低頭,鏡中空空蕩蕩,只有銅鏡的照影,異象并沒有出現。
“換!”她沉聲吩咐,威勢凜然。
賀蘭渾扔掉手中鏡,換上一面小菱花,鏡面相對,依舊只是無事。
“換!”聽見紀長清的聲音。
賀蘭渾一連換過四面,再舉起時,是張惠那面雙鸞雙鳳的妝鏡,抱持懷中,鏡面相對,紀長清神色一凜。
空蕩蕩的鏡面突然亮起蒼灰光芒,光影流動中,托出一個女子雍容的身影,褕翟衣,九花樹,兩博鬢,分明是太子妃的裝束,然而那張臉,卻是張惠。
她手中挽著李瀛,紅唇含笑,志得意滿。
第22章
賀蘭渾緊緊盯著鏡面,蒼灰色光芒涌動流轉,鏡中的張惠笑意愈深,褕翟衣忽地變成皇后的深青袆衣,九花樹變成十二花釵,她挽著李瀛的手,一同走上貞觀殿寬闊的盤龍臺階,走向金墀之上,那至高無上的御座。
這就是張惠在鏡中看到的景象嗎?她做了太子妃,她做了皇后,她與李瀛攜手踏上那天下至高之處,如當今的帝后一樣,二圣臨朝——張惠的極樂世界。
手里的鏡子越來越沉,越來越深,似有無形的力量拖著他,一點點靠近,再靠近,錚!凜冽劍氣忽地斬斷虛幻,紀長清手握星辰失,澄澈鳳目向他一顧:“你在做什么?”
鏡中的一切乍然消失,賀蘭渾猛地抬頭,眼中的黑色一閃即逝: “我在看,張惠的極樂世界。”
下一息,紀長清冰涼的手指按上他的眉心:“你不對勁。”
渾厚靈力自靈臺灌入,劈開殘留的混沌,賀蘭渾聽見門外漸漸平息的風聲,看見她眼中倒映著的自己,唇角不覺飛揚起:“道長待我真好。”
抬起眼,能看見她掌心細細的紋路,低低懸在臉前,賀蘭渾伸手湊上去:“道長的掌紋跟我的好像!”
衣袖帶著冷風,拂過他的臉頰,紀長清放開了手:“鏡中有什么?”
“張惠想做太子妃,”賀蘭渾瞧著她衣袖下半遮半露的手,細長筆直,冰冰涼涼,心里癢癢著,他想他的手一向熱得很,若是握住她,必定能暖得她熱烘烘的,“她還想做皇后。”
他有點好奇:“道長沒瞧見嗎?”
紀長清只看見了蒼灰色的光芒流動,除此以外,依舊是茫茫的混沌,這鏡子,對于她這種無欲無求的人來說,毫無作用。
“現在可以推測,張惠她們手里的鏡子,在某些的時候都能像那面銅鏡一樣,照出她們的極樂世界,不過道長是用法力催動,才能讓鏡子顯形,那些女人肉眼凡胎,要如何催動鏡子?”賀蘭渾摩挲著鏡背上雙鸞雙鳳的圖案,“不知道太子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