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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著銅鏡,問他:“你看到了什么?”
方才秋水似的鏡面已經變回被銅銹層層包裹的模樣,就好像方才那一幕從不曾發生過似的。賀蘭渾轉開臉:“你看到了什么?”
“虛空。”紀長清答道。
可他看到的,卻是那樣的情景。賀蘭渾轉回頭看著紀長清,她在說謊嗎?不,不可能,以她的性子,是不屑于說謊的。
耳邊聽見紀長清的追問:“你看到了什么?”
喉結滑動,賀蘭渾咽下余韻后的難耐:“極樂世界。”
她在怎么可能對他笑?所以方才他看見的,只可能是幻象,他對于極樂世界的幻象。
紀長清看他一眼,他神情有些古怪,目光還有點躲閃,這讓她生出疑問,追問道:“極樂世界里,有什么?”
見他扯扯嘴角,恢復了平日里沒什么正經的笑容:“有道長啊。”
紀長清臉色一寒,賀蘭渾立刻打岔:“所以這鏡子,到底有什么古怪?”
“如果你說的是實話,那么從鏡中看到的,應該是自己最想要的東西,”紀長清道,“我一無所求,所以只看到虛空。”
一無所求,對他來說,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賀蘭渾心里想著,口中說道:“你說蓬娘之所以進山洞,會不會就是為了看鏡子?”
蓬娘看到的極樂世界是什么模樣?脫離凌波宅,嫁了意中人?她的意中人是誰,童宣?她在鏡中時,也像他方才那么快活嗎?賀蘭渾伸手搭上銅鏡,冰涼潮濕,散發著金屬獨有的腥味:“要怎么樣,才能再看見鏡子里的東西?”
紀長清松手,讓銅鏡落進賀蘭渾手中,她便走近幾步,看向一片死寂的冰面。
她原想喚出鬼魂查問鏡子的來歷,可那笑聲卻搶先一步,毀滅了所有鬼魂。那笑聲她曾聽過,在她以搜魂術喚出張惠最后的意念時,那東西就躲在張惠體內,留下了這樣的笑聲。
蓬娘,張惠,舞姬,良娣,身份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再次以這種詭異的方式,連結到了一起,那么剩下的那些女子呢?把她們連結到一起的,是什么?
“要么你再像方才那樣試試?”耳邊傳來賀蘭渾的低語聲,他走近了,手中拿著銅鏡,翻來覆去看,“看看鏡子會不會再變。”
紀長清也有這個打算,找出鏡子變化的秘密,也許就能找到更多線索。揚手拂袖,靈力如同漣漪,無孔不入地包裹住銅鏡,時間一點點過去,鏡面上依舊蒙著厚厚的銅銹,沒有任何變化。
賀蘭渾隱隱有些失望:“奇怪,方才明明就是這樣變了的。”
可剛才還有鬼影,還有那東西,也許觸發鏡子的并不是她的靈力,而是那些。紀長清思忖著,又聽他問道:“剛剛的笑聲,是什么東西?”
是什么東西?交手兩次,她始終不曾看清對方的真面目,這情形前所未有,這次下山遭遇的詭異兇險,比她之前預料的要多得多。紀長清伸手來拿銅鏡:“先前在張良娣尸身上,也聽過這個笑聲。”
“張良娣,蓬娘,又是她倆。”賀蘭渾拿著鏡子,有點不舍得給她,“還是我拿著吧。”
他有些心虛,索性笑了起來:“先前我看見了里面的東西,道長卻什么也沒看見,也許這鏡子要找的人是我呢?留在我這兒也許更有用,況且,我還得找人把上頭的銅銹洗掉。”
紀長清抽走銅鏡:“不必。”
遞給青芙:“處理下。”
那點隱約的失望一點點放大,賀蘭渾看著青芙取出赤金囊裝進銅鏡,想要上前時心中突然一凜,他從不是這種婆婆媽媽的人,就算留戀鏡子中那些幻象,可紀長清就在眼前,又何至于對一面鏡子戀戀不舍?
桃花眼瞇了瞇,低頭湊在紀長清耳邊:“道長,那鏡子,也許能蠱惑人心……”
“好了!”青芙的聲音打斷了他。
她從囊中取出銅鏡,鏡面亮如滿月,映得她靈動眉目纖毫畢現,賀蘭渾連忙提醒:“小心!”
入鏡的情形并沒有出現,青芙翻過正面,露出背面鐫刻的龍虎龜雀和二十八宿,鏡鈕邊又有一個彎彎曲曲的蝌蚪文字,賀蘭渾認不出來,向紀長清問道:“什么字?”
紀長清垂目看著:“穸。”
穸,黃昏時下葬。
葬的是誰?
第18章
“葬的,沒準兒就是那些想去極樂世界的人。”賀蘭渾走出門外,又回頭望著菩薩寺飛檐重重的屋脊,吳王府從前的輪廓大致還在,青燈古佛卻已經取代了曾經的鐘鳴鼎食,“那玩意兒極能蠱惑人心,讓人看一眼就一直心里癢癢的惦記著。”
就像他,明知道是幻象,明知道有問題,卻還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回味著身在其中的感覺,甚至覺得再進去一次也不是不可以——當初的蓬娘是不是也有這種感覺?蓬娘的死,跟這鏡子有沒有關系?
紀長清并不能體會這種感覺,世間的一切對她來說都只是自然存在而已,無所謂失去,也無所謂得到,那鏡中茫茫一片的虛空,正是她心境的寫照。冷淡答道:“只因你心志不夠堅定。”
“那完了,”龍腦香氣忽地近了,賀蘭渾低頭靠向她,“我心志一向很不堅定,從來都抵擋不住誘惑,這鏡子我拿了摸了,里頭的東西我也看了,下一個死的,多半就是我了!”
紀長清冷冷躲開:“死的都是女人。”
“但也沒說只能是女人呀!”賀蘭渾拉過白馬交給她,自己解開了五花馬的韁繩,“我要是死了道長可就麻煩了,刑部那幫人又懶又蠢,一準兒把這案子推給大理寺,到時候多半是裴七接手,裴七那人我最知道,心眼小辦事又不行,嘖嘖,道長,你要是跟他共事,一準兒煩得你天天想揍他!”
紀長清翻身上馬,抖開韁繩:“那又如何?”
“那就不如保住我的性命,還是使我更順手些。”賀蘭渾笑嘻嘻地的,“再說裴七也沒我后臺硬膽子大,比如這菩薩寺,我說封就封,裴七他敢嗎?他也沒這個本事啊,一道道奏折遞上去,等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紀長清勒住韁繩:“你想如何?”
“道長得保護我,”賀蘭渾從馬背上靠過來,眉眼彎著,亮閃閃的,“從現在起,咱倆一時一刻也不能分開,絕不給妖孽任何可乘之機!”
紀長清知道他是在找借口。對于別人的心思她或許不懂,然而她很清楚眼下他的想法,他就是要纏著她。是因為三年前的事嗎?可按照俗世的說法,男人們對這種事,原不至于如此在意的。
那鏡子確實蹊蹺,也犯不著眼睜睜看著他死。紀長清叫過青芙:“放那倆出來。”
青芙取出赤金囊一倒,啪啪兩聲,周乾、朱獠落在地上一骨碌爬起來,賀蘭渾咦了一聲,見紀長清指著他吩咐道:“跟著他,別讓他死了。”
又見那兩個小雞啄米一般連連點頭:“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