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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響起詫異的吁氣聲,賀蘭渾摸著下巴仰起頭,看見灰衣的下擺微微顫動,紀長清升到最高處,低眼查看色彩明麗的藻井。
賀蘭渾想起那時極高處一閃而過的微光,足尖一點躍上二樓,緊跟著聽見仆從的叫聲:“郎君,這屋里有個女人!”
三樓上,一個發髻散亂的女子扶著墻踉蹌走出,在看清童凌波尸體的一剎那,脫口叫道:“師父!”
賀蘭渾認得她,童凌波的親傳弟子萊娘,前幾次他來凌波宅時,都是萊娘上戴竿。
眼前灰影一晃,紀長清驟然下落,迫近萊娘的一刻右手食指中指并攏了在她眉心一劃,隨即閃身離開,萊娘驚叫著跌倒,裙擺散開時露出右腿上帶血的包扎,竟是傷得極重。
賀蘭渾蹬著欄桿又是一躍,直接跳上三樓:“萊娘,你師父出事,你為何躲在屋里不出來?”
“我不知道,我摔壞了腿在屋里睡著,”萊娘掙扎著爬起來, “我師父怎么了?”
“怎么回事,”三樓最里的房間突然打開,一個男人探頭出來, “都在吵什么?”
童宣,童凌波的獨生兒子。賀蘭渾心中生出一絲微妙的感覺,停頓片刻:“令堂出事了。”
“什么?”童宣詫異低頭,正對上舞臺中央童凌波平放的尸體,頓時驚慌失措,“母親!”
他跌跌撞撞往下跑:“母親,母親!”
又一個男人跟在他身后出來,一臉驚詫:“出了什么事?”
很好,一眨眼間,多了三個身在現場卻毫不知情的人。賀蘭渾低眼往下看,童宣連滾帶爬沖到近前,正準備往尸體上撲:“母親,母親!”
賀蘭渾一個眼色遞過去,小廝立刻攔住:“刑部辦案,沒有我家郎君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尸體!”
“尸體?”童宣愣在當地,“你說,尸體?”
賀蘭渾一躍跳下,觀察著他的表情:“令堂已經過世了。”
“怎么會?”童宣腿一軟,摔倒在地,“剛才她還好好的!”
“節哀順變,”賀蘭渾拉起他,“現在,我要問話了。”
房門鎖上,隔開外面的聲音,賀蘭渾低眼看著萊娘:“你師父出事時,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今晚本來該奴上竿的,結果奴沒留神在樓梯上摔了一跤,摔傷了腿,師父就讓奴在房里休息,自己上竿。”萊娘啜泣著,“都怪奴,師父已經七八年不曾上竿了,要不是奴粗心大意摔了腿,師父就不會自己上,也就不會出事……”
意思是說,童凌波技藝退步,自己摔下來的?賀蘭渾打斷她:“你怎么知道你師父是摔下來的?”
桃花眼里泛著冷光:“我可沒有說。”
萊娘怔了一下:“難道不是?她摔在臺階底下,那里是平常戴竿的地方!”
賀蘭渾盯住她:“出事時那么大動靜,你為什么不出來?”
“奴睡著了,沒聽見,”萊娘猛地抬頭,“郎君,難道你懷疑奴?”
賀蘭渾看向她被裙子遮住的右腿,方才他看見了腿上的血,似乎傷得很重,假如是真,那么她拖著一條傷腿行動不便,嫌疑就很小了,但是,真的受傷了嗎?
不行,還得找個仵作驗一驗。
“帶她下去,”賀蘭渾吩咐道,“帶童宣進來。”
童宣哭了多時,眼皮紅腫,聲音嘶啞:“我跟張承恩一直在屋里譜曲,母親要排一支新舞。”
“有沒有聽見外面的動靜?”
“沒有。”童宣搖頭,“我睡覺輕,聽見點兒動靜就睡不著,偏偏我們這地方日夜都很熱鬧,所以母親把我屋里的門窗都加了幾層絲綿隔音,鎖了門待在屋里,外頭什么動靜都聽不見。”
母親,母親,從他出現到如今,說了無數個母親。賀蘭渾思忖著:“令堂有多久沒有上竿了?”
“母親總有七八年不曾登臺了,”童宣紅著眼咬牙,“都是萊娘!要不是她冒冒失失摔壞了腿,母親也不至于強要上竿!”
強要上竿,所以,他也覺得童凌波死于失足意外?賀蘭渾抬眉:“你什么時候知道萊娘摔傷的?”
“母親給她包扎時我剛好去找母親,我還勸過母親不要上竿,母親不聽,”童宣哭出了聲,攥拳重重捶打自己的頭,“都怪我,我該攔住母親的,都怪我……”
賀蘭渾抓住他的手腕:“萊娘的腿傷你看見了?傷得重嗎?”
“流了很多血,看著挺重,”童宣想撤回手,用力拽了幾下也沒能拽動,漲紅了臉,“張承恩當時也在,他也看見了。”
“下去吧,讓張承恩進來。”賀蘭渾忽地松手。
童宣一個冷不防,趔趄著后退,又聽他問道:“你怎么知道你母親是摔下來的?”
“母親的模樣跟蓬娘死時一模一樣,”童宣打了個寒噤,“蓬娘就是從竿上摔下來的!”
蓬娘,童凌波另一個親傳弟子,去年五月十五夜從長竿上摔下,死因至今還沒查明,也是從蓬娘開始,洛陽城內每逢十五夜都會橫死一個女子,到童凌波之前,已經足足八個。
樂工張承恩緊跟著進來:“郎君,我一直在屋里譜曲,什么都不知道啊!”
“曲子呢?”賀蘭渾伸手,“拿來我瞧瞧。”
“在屋里擱著,”張承恩局促地搓手,“郎君,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童郎君可以為我作證,我一直待在屋里沒出去過!”
小廝遞上屋里搜到的曲譜,賀蘭渾低眼看著:“童宣中間也沒出去嗎?”
“沒有。”張承恩向前探身,問得遲疑,“郎君,童阿母不是失足掉下來的嗎,問這些做什么?”
失足嗎?那么那時候一閃而過的微光又是什么?況且童凌波墜落的姿勢也很古怪,若是失足落下,半空中總該掙扎自救,而不是像他看見那樣,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賀蘭渾看著手中曲譜,寫了小半闕,涂涂抹抹到處都是修改的痕跡,算算時間,若是他兩個從歌舞時開始動筆,差不多正是這個進度。賀蘭渾抬眼:“萊娘摔傷時,你也在跟前?傷得重不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