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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變了啊。
邊關(guān)戰(zhàn)敗,官府進(jìn)村抓人服徭役,年輕人怕死,都往外跑,留下老弱病殘守村,后來仗打完,出去的人也沒回來,留下成片田地成為荒地,朝廷就領(lǐng)著很多外地人進(jìn)村,鼓勵他們開墾。
誰開墾的地算誰的。
人們夜以繼日埋頭苦干才有現(xiàn)在的日子,怎會因三言兩語就把地拱手讓人?
被叫夏雷的中年漢子放下鐵鍬,垂眼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右手袖子,面露悲戚。
他身后的壯碩漢子憤懣反駁,“雷叔是打仗又不是逃命去了,他沖鋒陷陣守護(hù)西州,如今解甲歸田,房屋田地都被人占為己有,你們還是人嗎?”
他虎著眼,“上個月被敵軍偷襲,他沒了胳膊,要不是拿不動刀,死在戰(zhàn)場也不會回來。”
曹氏早注意中年漢子少了只手臂,心里并無多少同情,更在意自家的地,倒是村長,不經(jīng)意掃到輕飄飄垂著的袖子,心里不是滋味,他是綠水村土生土長的人,那年看西涼軍進(jìn)村,他帶著剩下的村民去了長流村,戰(zhàn)事結(jié)束,那邊人少地多忙不過來,就跟長流村村長合計(jì),把村子遷了過去,后來官府陸陸續(xù)續(xù)領(lǐng)著人來綠水村安家,覺得他了解地形,有種地經(jīng)驗(yàn),還讓他做了村長。
他已經(jīng)六十五,并不怎么管事了,遇到這種事也不知道怎么辦,看說話的青年男子長相粗獷,感慨了聲, “夏雷,這是大寶吧。”
當(dāng)年夏家舉家搬走的,夏雷的兩個兒子正是活蹦亂跳的年紀(jì),十幾年過去,人完全變了模樣,他認(rèn)不出來了。
提到妻兒,夏雷大感悲慟,再無剛剛兇神惡煞之勢,“不是,他們沒了。”
村長愣住,握著自己拐杖往地上杵了杵,哀嘆,“多好的孩子,怎么就沒了……”
一時,院里的人陷入了沉默。
還是夏雷先出聲,“叔,我今個兒來想拿回點(diǎn)地,也不奢望全部拿回來,有兩畝地不餓肚子就成。”
他一改之前的咄咄逼人,臉頰橫肉顫動,睫毛微濕,“大寶他們娘三埋在西州城外的荒山,我得把墳給遷回來,不能讓他們做孤魂野鬼。”
經(jīng)歷過生死的村長聽到這話紅了眼眶,“是該遷回來。”
“叔要是覺得為難,我去西州衙門敲鼓,請官老爺為我做主。”
村長心下思量,當(dāng)年夏雷真要進(jìn)了軍營,就是于西州有功的將士,官府自不會寒他的心,別說兩畝,其余幾畝也會給,此番進(jìn)村是希望有商有量把事情辦了。
他勸沈家人,“把家伙放下,什么話去屋里說。”
曹氏擋著不讓,捶胸頓足嚎哭,“村長你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啊。”
西屋窗戶后,沈云巧趴著偷聽許久也沒明白怎么回事,到時被曹氏振聾發(fā)聵的哭聲嚇著了,問春花外邊是不是在打架。
春花雙手摁著窗戶,用她聽得懂的話講給她聽。
沈云巧想想,“我家的山地是他家的嗎?”
“他說是。”
“那還給他啊。” 沈云巧的聲兒不大,但清脆有力,“打仗很苦的,不能讓他沒有飯吃,他還要養(yǎng)孩子呢。”
春花捂她的嘴,“他孩子死了。”
“死了也要養(yǎng)啊,棺材,香蠟,紙錢,要花很多錢的。”
“.....”
村長聽到這話往西邊瞅去,窗戶關(guān)著,看不到說話的人,但事實(shí)如此,夏雷好不容易在戰(zhàn)場撿回條命,哪兒能讓他沒地安度晚年,遷墳要花錢,建屋子要花錢,兩畝地說多也不多。
一活絡(luò),心里就有了成算,“咱進(jìn)屋慢慢說吧。”
曹氏氣急敗壞地跺腳,村長眼神一瞇,威嚴(yán)十足道,“不在屋里說想去衙門是不是?”
所謂民不與官斗,聽到衙門,曹氏立即焉了。
見狀,村長臉色緩和道,“夏雷家好幾畝地,真要種兩畝,肯定不會只種你家的。”
喚同來的晚輩去村里喊人。
村里人沒料到還有自家的事兒,反應(yīng)跟曹氏差不多,喊上家里人抄起家伙就要動手,村長訓(xùn)斥一頓,威脅說不行就去衙門,讓官府主持公道這才把人唬住了。
烏泱泱的人擠在沈家堂屋里,沈云巧扒開窗戶看了兩眼,那些人很是激動,說著說著話就從凳子上跳起來,聲音尖銳,你一聲我一聲的。
太陽西沉,黃沉沉的光褪白,眾人才板著臉出來,沈云巧問,“他們要回家了嗎?”
春花下巴抵在沈云巧腦袋上,看到人,立即闔上窗,聲音很輕,“事兒說完當(dāng)然得回家了,我也要回去了。”
她走到門后,準(zhǔn)備等那些人先走再出去,而沈云巧還趴在窗戶邊偷看,頭上紫紅色的花兒萎得亂糟糟的,跟雞窩沒什么兩樣,臟兮兮的臉滿是無知跟好奇。
春花張了張嘴,“云巧,你要不要我去家睡覺?”
剛把窗戶扒開條縫的沈云巧歪頭,一臉高興,“好啊。”
“待會咱們用跑的,看誰跑得快。”
沈云巧歡呼,“好。”
估摸著那些人出了門,春花就拉開門,沈云巧咯咯笑兩聲,嗖的聲先跑出去,碰到叼根草背背簍的沈云翔進(jìn)院,她興奮地?fù)]手,“翔哥兒,我去春花家睡覺。”
堂屋里,緩過勁兒來抄棍子出來的曹氏聽到這話,沙著嗓子罵,“沈云巧,給我站住,看我今個兒不打死你胳膊肘往外拐的。”
話聲未落,沈云巧已經(jīng)沒影了,曹氏心里那個氣啊,揮起棍子要追,沈云翔側(cè)身橫在院門口,“打我二姐干什么,她的活我不是做了嗎?”
他扯了兩背簍豬草,還割了半下午紅薯藤,手上滿是藤漿,攤開手掌給曹氏瞧,“你們沒下地,晚飯是不是都沒得吃,就我跟二姐有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