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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盞茶后,老公爺終是點了頭。
潘氏昨晚氣得心口疼,翻來覆去整晚都沒睡著,這會兒腦袋都隱隱作痛。
她坐在廳里,越想越覺得生氣。
氣陸凝當初閑得沒事去佛寺里招惹那祖孫倆,回京后被鐘家那丫頭哄得五迷三道,執意求娶。氣她當時鬼迷心竅,怎就撮合了這么樁婚事,非但沒把鐘家女推進陸凝沒法插手的火坑,反倒給她送了個王府孺人的身份。
如今倒好,淮陽王命硬沒死成,那鐘家女反倒飛上了枝頭。
她一個出身伯府的誥命夫人,公府當家女主人,如今竟要給那鐘家女行禮?
潘氏但凡想起此事,胸口就能堵得生疼。
但皇家威儀跟前,她畢竟不敢輕慢。
潘氏偏頭,看到身著官服站在旁邊的兒子陸凝,仗著旁邊沒人,低聲抱怨道:“你祖父倒是會賣人情,喬公度那老賊三兩句話,就讓他點頭答應了。敢情不是他親自來迎,那淮陽王跟咱們素無往來,鬧這一出,還不是為了作踐!”
“母親慎言!”陸凝低聲。
潘氏卻還是氣不過,恨恨地咬了咬牙。
“王府怎么了?咱們幼薇嫁進楚王府,不也是皇家的人?那還是明媒正娶的王妃,能立時拜宗廟進譜牒的,比她那沖喜過去的孺人強多了!再說淮陽王,不就是個會打仗的武夫?楚王殿下也是文武雙全,也沒見如此囂張,到咱們公府跟前擺譜!”
極低的聲音,卻滿含怨懟。
仿佛一旦涉及玉嫵的事,她便格外嘴碎,不復公府女主人的端莊沉穩。
陸凝想起深藏在心底的嬌麗眉眼,想起她站在馬球場外的樹蔭下,被一群人遠遠指點,想起他后來聽到的滿城風雨,心里被鈍刀割著似的。
淮陽王素來驕橫,囂張擺譜也不是頭一回。
唯有玉嫵……
陸凝昨晚整宿沒睡著,此刻瞧見母親沉著的臉,心中愈發煩躁,低聲道:“若非母親當初強行退親,故意仗勢欺壓鐘家,敗壞玉嫵的名聲,何至于此?佛家講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母親既做了仗勢欺人的事,就該想到有朝一日或許會原樣奉還。”
“你怎么說話呢!”
潘氏聞言大怒,騰地拍案站起身。
陸凝偏過頭,避開她的怒氣。
為著這事,母子間已吵過不知多少回,今日這宴席,陸凝早已做好了誠心致歉的準備,便是淮陽王讓他跪地,也無不可。
感情摻雜了利弊權衡,他選了退讓和再圖別計,以至萬劫不復,他確實欠她良多。
陸凝十指緊握,望向府門口。
日影漸漸挪到了屋頂,灑在地磚上的陽光頗為刺目,公府的大門洞開,門房們恭敬侍立在兩側,是迎接貴客的禮儀。須臾,府門前人影一晃,負責傳訊的管事小步快跑過來,周遭眾人亦站得愈發筆直。
陸凝知道,他們應該是來了。
他深吸了口氣,提醒潘氏收起怒氣,而后迎向門口。
繞過影壁,外頭腳步齊整,車輪轆轆。
陸凝同潘氏行至外面,就見巷中人影幢幢,一輛華蓋馬車在公府的石獅子前緩緩停穩,流蘇香帳微微晃動。馬車之畔,淮陽王矯健策馬,那張臉清冷倨傲,隨意顧盼之間頗有睥睨的氣勢。再往后,王府的侍衛衣甲嚴整,各自肅目。
那儀仗架勢,算得上隆重二字。
陸凝的目光落在香車,像是要穿透錦帳窺入廂內,率眾屈膝跪地,齊聲拜見。
俯首的時候,他偷偷抬眼。
他看到淮陽王翻身下馬,佩劍輕動。
他看到仆婢簇擁,身著綾羅的佛寶掀開簾帳,捧住了里頭伸出來的那只手。而后,玉嫵躬身而出,云霧般堆疊的發髻間有金釵銜珠,輕輕晃動。女子垂首的姿態熟悉之極,從前是少女的嬌憨,此刻又添了幾分柔婉,輕盈得似不勝涼風。
裙裾搖動,環佩微響,她下地站穩,眉目淡然。
周曜伸手攬在了她的肩上。
這樣親昵的姿勢,原本不該擺在如此眾目睽睽的場合。
但周曜向來我行我素,便是宮廷規矩都可視若無物,這點所謂的禮儀更不放在眼里。他今日原就是來耀武揚威,殺雞儆猴的,沒打算像楚王那樣禮儀周全,博賢德之名。既是算賬,說話行事全憑他高興,管什么旁人目光?
當初潘氏仗勢妄為,欺負玉嫵無力反擊。
他就是要讓陸家知道,她并非幼弱孤女,無人護持。
她如今是他同衾共枕的孺人。
容不得任何人蔑視放肆。
周曜攬著玉嫵緩緩走向府門,男兒威儀的鎧甲襯托下,玉嫵薄妝華衣,姿態小鳥依人。金釵玉飾,環佩叮當,一匹千金的綾羅錦緞裁成衣裙,卻不及她清澈的眉眼姣麗動人。脖頸的紅線一如從前,她細弱的腕間,卻不知何時換上了玉鐲。
那只多年看慣的珊瑚手釧早已不知所蹤。
那一瞬,陸凝的眼睛似被刺痛。
第33章 狗糧
仲秋的驕陽朗照, 映得滿目澄明。
玉嫵被周曜攬得靠在他身上,徐徐而行,目光在陸凝母子間逡巡。她記得剛見到陸凝的時候, 他雖年少, 卻仍是錦衣玉帶的京城貴公子, 縱然不露驕矜之氣, 仍有迥異于旁人的清貴氣度。相處久了,性情行事也擔得起溫潤如玉四個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