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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終是被乾明帝親手磨沒了。
從前的周曜,豈會坐視邊境戰(zhàn)火蔓延、百姓受苦卻按兵不動?
但他確實沒有旁的選擇。
畢竟,乾明帝極為忌憚周曜在軍中的威信。
周晏嘆了口氣,忽地拿起茶杯一飲而盡,仿佛那是杯烈酒,可灼盡滿腔憤怒不平。
周曜沒說話,給他續(xù)滿茶水。
只等三杯飲盡,周晏才道:“這場仗其實你早就想到了吧?甚至,有幾分人為?”
這話若從別人嘴里問出來,周曜能當(dāng)場削了他腦袋。
但親兄長畢竟不同。
周曜并沒生氣,只搖頭道:“東昌是朝廷的死對頭,鄭德更是數(shù)次舉兵犯境,傷了我無數(shù)將士。若不是他狡猾詭詐,極擅撤軍逃命,我早就手刃他安慰軍中亡魂了。邊境的安穩(wěn),商道的繁榮,是萬千將士浴血奮戰(zhàn)換來的,我決不會拿這個來冒險。”
“但有些事,該發(fā)生的總會發(fā)生。”
“東昌一直對商道虎視眈眈,前兩年之所以消停老實,是被我打怕了,有所忌憚。一旦我失勢甚至死了,他們定會舉兵犯境,遲早的事。朝堂上沒人是鄭德的對手,到時候就算皇上醒悟后悔,也沒法挽回,定會令百姓流離失所,平白遭殃。”
“我想做的,只是避免這種悲劇。”
話說到這個份上,周晏豈會不明白?
“淮陽王府的實情輕易傳不到東昌,你是故意往那邊放了消息?”他問。
周曜頷首,“滿京城都以為我快死了,朝廷上下莫不如此,我再放些假消息過去,鄭德必定信以為真。之前數(shù)次大敗,早就攢了深仇大恨,得知我快死了,他哪還能等得住?趁著我還沒被喬家害死,借這次大戰(zhàn)除去東昌精銳,于朝廷而言未嘗不是好事。”
數(shù)年前,周曜便是以一場兇險之極的惡戰(zhàn)重挫鄭德鋒芒,換來了邊境安寧。
如今心存憂患的仍是他。
而居于帝位的皇帝……
驟然變疾的風(fēng)從窗戶吹進(jìn)來,卷入的水珠落在臉上頗為冰涼。
周晏捏緊了茶杯,眼底分明有冷嘲涌起,“皇上只顧著皇位,他或許已經(jīng)忘了,邊境究竟?jié)摬刂鄡春莸臄橙恕!?
“承平久了,他或許以為打仗很容易,隨便派誰都行。”周曜淡聲。
但其實哪有那樣容易的事?
即便是所向披靡、屢戰(zhàn)屢勝的他,也常身負(fù)重傷,九死一生。
只是他從未提起過而已。
*
周晏與蕭令華離開后,夢澤的情緒便頗為低落,獨自坐在房間里捧著卷書,卻久久不曾翻動,自是掛念雙親之故。但當(dāng)旁人過去時,他卻又竭力擺出小男子漢的堅強(qiáng)姿態(tài),讀書習(xí)字極為認(rèn)真,分明是不愿讓人擔(dān)心。
玉嫵瞧著只覺得心疼。
才剛七歲的孩子,換在別家正是上房揭瓦人嫌狗憎的年紀(jì),喜怒哀樂全都寫在臉上,更不知憂愁為何物。
夢澤托生在世間最尊榮富貴之地,卻早早卷入宮廷爭斗,失了許多快樂,卻如此懂事。
玉嫵想了好些法子,仍未能令他展顏。
孫嬤嬤見狀,也只能無奈嘆氣。
“先皇后過世的時候,咱們王爺也是這般年紀(jì),從前多愛說愛鬧的孩子,那會兒卻像是變了個人,好些天都不說一句話。奴婢也想過許多法子都沒用,夢澤這孩子,也還是得慢慢來。這個喬家,當(dāng)真是造孽!”
她提起喬家,分明藏有恨意。
玉嫵隔窗瞧著桌前端坐的夢澤,有些出神。
她其實從沒想過周曜幼時是什么樣子,只是敬佩他的赫赫戰(zhàn)功、滿腔熱血,忌憚他的喜怒無常、威儀名聲。
他在經(jīng)歷喪母之痛前,也會像夢澤待小柔嘉那樣,對旁人疼惜照顧,溫柔呵護(hù)嗎?
玉嫵實在想象不出周曜溫柔起來是何模樣。
不過這倒提醒了她。
翌日前晌,夢澤端坐在書桌前,努力摒棄雜念,盯著書中晦澀艱深的文字,琢磨父親曾講過的道理。暖熱的風(fēng)徐徐入窗,經(jīng)過擺開的冰盆時變得涼爽,但遠(yuǎn)處樹間蟬聲嘶鳴,仍擾得人心浮氣躁。
那聲音他是極熟悉的。
來到淮陽王府之前,他跟雙親住在沈巷小院里,但凡天氣熱起來,周遭都是這般叫聲。
小院里無冰可用,母親便會取團(tuán)扇慢慢為他扇涼,困于逆境的父親則會翻開書頁,親自為他講解,深入淺出。
那院子絲毫不及東宮的尊榮,夢澤卻很喜歡。
因雙親皆能抽空陪他,而非整日忙碌。
但如今,他們卻都遠(yuǎn)去了,前路未卜。
夢澤握住一雙拳頭,強(qiáng)迫自己不去多想,他答應(yīng)了的,要好好讀書。但心里的擔(dān)憂難受仍洶涌而起,他怕雙親在途中出事,怕他們像那些侍衛(wèi)暗中議論的那樣,一去不歸,再無音信,將他獨自丟在這座京城。
他將拳頭握得更緊,幾乎撕裂書頁。
便在這時,窗外傳來女孩清脆的聲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