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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越說越低,甚至夾雜了哭音。
少年反倒有點手足無措,知是方才拒絕得太武斷,又不好唐突,只勸道:“你別哭呀。”
時嬌果然停了抽泣,只剩肩膀輕顫。
少年將手里書卷擱在椅中,顯然是聽進去了,問道:“她隔日就離京嗎?”
“是呀,婚事催得很緊。”
見少年仍自遲疑,時嬌再接再厲,低聲道:“家姐性子自幼嬌弱,嫁的又是個莽夫,到了那種苦寒地方,定會吃許多苦頭。京城里的東西她不好帶,唯有這些吃食的味道能留個念想。姑娘家的婚事向來身不由己,這也是她唯一能奢求的。”
說著話,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少年。
少年被她瞧著,心中微震。
不止為她的目光容色,更為她的言語。
他姓鐘名隱,是玉嫵的堂兄。
先前玉嫵出閣時,他奉父母之命自揚州上京添妝,而后便留在了鐘家,由鐘固言引薦到書院讀書。今日來這里排隊,是因玉嫵即將回門,鐘夫人知她貪嘴,想求一頓八珍膾來討女兒歡心。
鐘隱知道后,早早就來排隊了。
坐著的大半個時辰里,已有二十余撥人來過,見隊伍已滿,俱失望而去。也有跟他商量的,皆被鐘隱斷然拒絕。
方才時嬌一張口,他不用聽下文便知對方打算,下意識便回絕了。
誰知她會說出這番話?
姑娘家的婚事身不由己,她那可憐的堂妹不就是么?
心底的柔軟似被戳中。
鐘隱瞧著少女,心里遲疑掙扎。
誠然,他是很想給堂妹求得這頓八珍膾,作為回門兼生辰之禮的,否則也不會大清早就跑來這里排隊。須知前面那四撥雖來得早,卻都是高門仆從,為討主子歡心,天沒亮就來蹲著了。除去這些,就屬他來得最早。
鐘隱也對那牌子志在必得。
可眼前這少女……
遠嫁邊塞苦寒之地是何等情形,不用想都知道,這輩子既難回京,便不可能再嘗到這味道。而玉嫵雖也可憐,畢竟還在京城里,他既有心,改日再來排隊,多試幾次,縱能為她求得一頓。
至于生辰賀禮,另外用心準備似也無妨。
想來以伯母和堂妹的性情,得知這少女姐姐的遭遇,也愿意成人之美。
鐘隱思量定了,終是頷首。
時嬌見狀,頓時破涕為笑,眼睫仍蒙著濕潤霧氣,唇角卻已勾起,忙道:“多謝公子!公子這般寬柔和善,定能長命百歲,闔家諸事順遂,福壽綿延!不知公子家住何處,改日必定登門拜謝!”
鐘隱笑了笑,擺手道:“不必,愿令姐順遂。”
說罷,自管攜書飄然而去。
時嬌站在屋檐下,目送他背影遠去,輕輕屈膝為禮。
由頭是假,但謝意卻是真的。
時嬌并非驕橫之人,知道來這里求牌子的都是各有緣故,方才這般假哭言辭,也只是盡力而試——若對方當真有絕不退讓的理由,她也不會強行逼迫,但若對方有周旋的余地,她自是很想為玉嫵求得禮物,再重重的答謝對方。
沒想到對方竟真的答應了。
時嬌原就生于書香門第,對讀書人有著天然的好感,瞧著他的背影,更覺親切挺拔。不過對方既無意受謝禮,她也沒派人去追問打擾,便就著少年坐過的圈椅坐下來排隊等候。
從小到大,她還沒這般苦等過。
但愿能令玉嫵展顏。
*
鐘隱離了桃源閣,便直奔鐘府。
到得那邊,同韓氏說了事情的經過,歉然道:“伯母囑托的事,侄兒沒能辦好。只是那女子實在可憐,祖母常教導說要行善積德,侄兒便先成全了她。等下回放牌子時,侄兒再去排隊,定為玉嫵求來一頓。”
“無妨,無妨。”韓氏拍了拍他肩膀。
鐘隱過意不去,仍覺歉然。
韓氏便又道:“我雖早早離了揚州,跟母親相處得少,卻沒少聽玉嫵念叨。所謂緣法原就是玄妙的事,她住在京城里,那八珍膾何時吃不得?你也無需多費時,還是該以學業為重。她能回府,定已極為歡喜了,錦上的花不添也無妨。”
說著話,帶他去鐘固言的書房,順道考問課業。
淮陽王府里,玉嫵確實極為歡喜。
來到京城之后,她從未離開家這么久過。
出閣前籠罩在鐘家頭頂的陰霾道如今都記憶猶新,這陣子沒傳回去半點消息,父母定是極為擔心的。還有時嬌和魏婉儀,她倆都是操心的命,必定也沒少為她擔憂。這次回家相見,多少能令親友寬慰。
——畢竟,如今這處境比她預想的要好很多。
玉嫵迫不及待,每天掰著指頭等日落。
終于等到四月十九這日,玉嫵起了個大早,用完飯換好衣裳,將藥膳的事跟孫嬤嬤交代妥當后,便由徐司閨陪著,動身回府。<script>chapter1();</script>